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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悦公主都关厂多少年了。”孙菲看都不看林蛮一眼,继续打量自己儿子,微蹙的眉头在注意到蒋棠夏的新鞋后舒展开。孙菲微扬着嘴角,难掩几丝讥讽地道:“东西置办得还挺齐全啊,该有的全都有。” 蒋棠夏眨眨眼,有些不解。他一直以为林蛮是有钱没地方花,把自己当“奇迹小蒋”,逛到什么就买什么。林蛮甚至给他买了个爱马仕的包。他一个博士生,用什么名牌包啊,还是爱马仕,SA就解释,这个经典橙的书包套放不了除了书以外的任何东西,仅仅适合蒋棠夏放本专业书,拎着咖啡坐在塞纳河畔阅读,林蛮对这个画面很满意,还买了个小马挂件作为搭配。 “新包,新鞋,新手表……”孙菲细数蒋棠夏身上的新装饰,那语气,不知是气还是笑:“接下来是不是要回凤凰山搭个大棚,摆个酒?” “如果您愿意的话!”林蛮忙不迭地接话,生怕孙菲后悔似的。蒋棠夏夹在两人中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蛮今天带他采购的,全都是山海传统订婚习俗里男方要出的花销,在正式的宴席上,这些饰品会和金器聘礼一起摆放在展示台上。山海人好面子,就是寻常家庭举办一次订婚,现金也要摆上百来万不止,但这些聘金仅仅是供宾客观赏,并非真的全部到女方手里。 “那你打算摆多少?”孙菲也不恼,慢条斯理地问林蛮,到底愿意出多少聘礼来求娶自己的儿子。林蛮在片刻之间已然上前,和蒋棠夏并列站在门边。他接下来开口的一番话没有一个字的纰漏,像是打了不知多少遍的腹稿。 林蛮说:“我现在个人账户里有三千万,全部是我这几年演出的税后所得,这是能随时随地,马上无偿赠与蒋棠夏的部分。” 蒋棠夏微微低头,同时眉梢抬得飞起。 自己没听错吧,多少钱?虽然说孙菲还开鞋厂的时候,一年的流水也能过千万,但实体的利润很薄,再加上赊销是垫资模式,孙菲就像个过路财神,货款从她手头过,又到了供应商手里。 久经商场的孙菲比任何人都清楚已经落袋为安的三千万是什么概念,但她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我儿子目前的分析市场价是一百欧一次,折合人民币就算一千块一小时好了,你自己算一算,三千万够买他多少时间?” “妈妈!”蒋棠夏都想插嘴了。不是这么计算的!林蛮却认可地点了点头:“是,我们还年轻,三千万肯定是不够的。” 蒋棠夏:“?” 林蛮接着细数自己在某几个文化传媒公司的占股,全都是由郝零操盘的。出于抵税的需求,林蛮的不动产和车辆都是在公司名下,但如果蒋棠夏喜欢,转移的流程也不复杂。 “我的经纪人郝零,您总是信得过的。我在出国前就跟他商量过,把我的股权无偿转移给蒋棠夏。”林蛮继续沉浸式下聘,“当然了,任何公司的运行都有风险,蒋棠夏也可以只拿分红,这样最稳妥。” “够了,够了,够了。”蒋棠夏赶紧打住。 林蛮缓缓地摇了摇头。蒋棠夏心里一慌,下一秒,又听到林蛮说:“不够,多少都不够。” 孙菲把门整个打开,林蛮才得以进来。 平日里只有蒋棠夏独处的公寓里木椅只有一张,孙菲坐了,林蛮和蒋棠夏就只能如同被审讯一般,规规矩矩地站着。蒋棠夏受不了这么长久的沉默,看看林蛮,又看看孙菲,问:“那丈母娘是不是要送女婿大金链子?” 林蛮:“……” 孙菲:“……” 孙菲:“你要么给我出去。” 蒋棠夏识趣地把嘴巴闭紧,还做了个拉链的动作,畏畏缩缩地小碎步挪到林蛮身后,探出脑袋来看孙菲。孙菲问:“你们两个就不看国内的新闻吗?” 林蛮侧目,和蒋棠夏面面厮觑了几秒。 蒋棠夏这几年连微信都不用,至于林蛮,他来巴黎后也没换本地的电话卡,两人难得地在发达的互联网世界以外,度过短暂的二人时光,快活得都要快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种乌托邦一般的美好生活被孙菲的到来打破。 孙菲说:“你缺席彩排的消息现在都还挂在热搜上。” 林蛮扯扯嘴角:“那还真是占用公共资源了。” “你算什么东西?”孙菲话说得难听,“那个节目都举办十五年了,你不会以为自己有点话题度,就是冠军内定吧。” “是啊。”林蛮附和道,“我的名字不值钱,节目组要是明天宣布我已经退赛,也算是对得起这么多我耍大牌的热搜词条。” 孙菲直勾勾地看着林蛮。 蒋棠夏则还需要反应会儿,才能理解这两人在聊些什么。哪怕今年的《舞台》因为林蛮破圈,孙菲也不是这种歌唱综艺的目标受众,她都会被大数据推送到一些新闻,足以见得节目组在话题制造上也下了不少血本。而当林蛮突然缺席,孙菲凭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也能猜到对方在这种节骨眼上消失,只可能是为了去见更重要的人。 林蛮还是毕恭毕敬地叫孙菲:“老板娘。”像很多年前在麒麟湾里那样。 孙菲说:“我已经转型做跨境物流了。我儿子没告诉你吗?” 蒋棠夏拉了拉林蛮的手。两个人在孙菲的眼皮子底下,肢体动作亲昵。林蛮又说:“对不起。” 孙菲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她问林蛮对不起自己什么,林蛮又说不出只言片语。孙菲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男人啊,总是习惯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当年在档口前分别后,孙菲把蒋棠夏带回家中就反锁了房门,不许他再外出。蒋棠夏是要顺毛摸的,孙菲不让他干什么,他偏要,在家里发疯,吵闹,借着性取向的由头,一股脑儿地把这么多年的压抑都宣泄出来。 “你从来都没有维护过我!”蒋棠夏歇斯底里地翻旧账,把当年遭受班主任暴力的事情也抖落了出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发现带手机吗?因为班主任打我,当着班里那么多人的面把我摔在地上,手机才从我衣兜里掉出来的。那手机也不是我的,是曹卓晔的,这个班主任惯会讨好班里的二代,我当初如果承认手机是别人的,我也不至于被叫家长,还要忍受你和班主任的共同羞辱!” 这是孙菲意料之外的。她的冷静和蒋棠夏的抓狂形成鲜明的对比,她问:“那你当初怎么没告诉我?” “都毕业了,我有什么编造的理由?”蒋棠夏更委屈了,以为孙菲都这时候了还怀疑自己,他眼泪都掉下来。孙菲拉起他的手,说,“毕业了又能怎?” 孙菲当天就带着蒋棠夏冲到班主任面前。他也办了个精品补习班,来上课的全是关系户。蒋棠夏的升学宴才刚举办,所有老师都到场,孙菲抵达这个补习班时,班主任还以为她还有礼物要送自己,笑容熠熠,怎料孙菲当着所有学生的面,推了自己一把,老骨头踉跄,差点跌倒。 “摔倒了最好!医药费我又不是出不起。”孙菲尖锐的声音贯彻整个补习班,极具震慑力地,把那几个学生们都吓得不敢上前帮忙。 “居然敢打我儿子!我有脾气了顶多说他两句,我从来不舍得动手,你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把他推倒?!”孙菲越说越气,还想跟班主任干架,被蒋棠夏拦下。孙菲指着他鼻子继续臭骂:“什么狗屁重点班名师,我儿子要是因为你创伤了,抑郁了,我条幅拉满整个山海中学,我让你在全山海都混不下去!” 在蒋棠夏拉着孙菲离开这个补习班之前,孙菲还记住了每一张来补课的人的脸。孙菲冷笑,说这种老师的课还有人付费,烂啦! 蒋棠夏虽然主要起劝架的作用,但不得不承认,当看到班主任吃瘪的样子,他自己也爽到了。 回家以后他就安生了,可不敢把曹卓晔的事儿告诉孙菲。那个班主任只是之前推了自己一下,曹卓晔可是真的手握一些自己的私密照,蒋棠夏毫不怀疑孙菲要是知道了,能直接去找人家翻脸。 但孙菲洞若观火。 她没有没收蒋棠夏的手机,蒋棠夏天天捧着,没等到林蛮的,只有曹卓晔在一刻不停地骚扰。蒋棠夏还挺意外,孙菲对曹卓晔的处理没有那么激进,只是自己也打包收拾行李,要陪儿子提前去大学报道,并在附近租房子陪读一段时间。 孙菲一意孤行。彼时正值秋款补单季,哪怕蒋棠夏劝她以事业为重,她还是出于本能地,要把蒋棠夏看护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她的第六感确实灵验,曹卓晔在出国前,痴心不改地又找到蒋棠夏,他试图在孙菲那里打感情牌,孙菲则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问小曹:“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小夏和林蛮的事情。” 曹卓晔被问住了。 他那些恼羞成怒的威胁在孙菲那里简直是小儿科,孙菲呵呵一笑,光脚不怕穿鞋的,在山海,要是儿子的性取向被曝光了,到底是谁的父母亲更丢不起这个脸? 孙菲等到曹卓晔出国,彻底从蒋棠夏的世界里消失后,才回到山海。她错过了整个秋款季,做实体工厂,一个季度错过了,客户就流失了,后面几个季度,欧悦公主的产量都大不如从前。孙菲后来第一次出国,是听说曹卓晔兜兜转转地,居然也到了巴黎,她护犊心切,又要去为儿子冲锋陷阵,蒋棠夏却宽慰他自己没关系,他说:“妈妈,我现在不是小孩了。” 孙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儿子长大了,就连经济也独立,靠着奖学金和分析费用,衣食住行不愁。孙菲也终于有空审视自己的人生,她真的爱工厂,爱这份事业吗?未必,她离不开的是组成这条流水线的人,像林蛮母亲那样的,鲜活的人。 “老板娘,对不起。”银花那普通话都不太标准的道歉仿若还在耳畔。结工资那天在档口里,银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敢看孙菲的。孙菲的目光锐利,让她有话就说,银花还是欲言又止,她很自责:“我听车间里的人都说了,您刚从医院回来。” 孙菲:“……” 孙菲饶有趣味地看着银花:“你不会以为,我是被你气到住院吧。你还没那么大本事。” 银花抬起头,眼里有很朴素的关切。都是做过母亲的人,失去孩子的痛,还是能感同身受。 但是孙菲却说:“是我也没有很期待这个小孩。” 有些柔情,也只能袒露给另一个女人。 “不是我不喜欢,而是马上就要搬厂,我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再生养一个小孩。人生哪有两全其美,有舍就有的。”孙菲注意到银花的手一直放在腹部,她眨了眨眼,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 银花没有接过。 孙菲继而劝她:“你已经有很多个小孩了,不差这一个。拿着这笔钱,好好休息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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