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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棠夏对这个节目名有印象。 之前坐在林蛮车里,货车手动拨转的广播频道恰好是fm100.1。如今是短视频盛行的年代,广播电台早已落寞,为数不多还会在开车时听广播的司机更关注的也是实时车况,小枫这档节目并不热门,她自己又是节目主持人,又要负责审核音频,可见她对这份工作非常热爱。哪怕是投稿不足的时候,她也不会播放其他音源来填充时间,而是根据投稿人提供的信息,给他们的稿件写下自己真挚的听后感。 “破案了,你的伯邑考说不定也有投稿。”郝零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那也太巧合了吧,他为什么会误认为你是电台的人?” 蒋棠夏退出聊天框,盯着这个旧手机里的昵称,拼音的【Feng】。 蒋棠夏的父亲名字叫蒋晓峰。 孙菲并没有在家里供蒋晓峰的祭台。那个男人依旧在冥冥之中顺应儿子的欲念,阴差阳错地促成了这一切。 披着“小枫”外皮的蒋棠夏回复:【谢谢你的投稿。】 “你疯啦!”郝零的尖叫声刺耳,“万一他只是听众呢?你咋还演上了,露馅了怎么办!” 蒋棠夏手心冒汗,胸膛剧烈起伏,内心也很慌张。 但他还是决定赌一把。在他人生最漫长的五秒钟过后,林蛮回复:【如果能在电台里放的话,是我要谢谢你。】 蒋棠夏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林蛮确实有给真小枫发送音频。蒋棠夏答应:【就这两天。】 “完蛋了闺蜜,完蛋啦。”郝零的哀嚎花枝乱颤,衬得蒋棠夏更加胆大包天。 Feng:【请问还有其他作品吗?方便的话可以直接发我微信。】 郝零:? 郝零问蒋棠夏到底想干嘛。蒋棠夏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你在山海市只手遮天,广播电台的台长总认识吧,记得叫真小枫播放他翻唱的《山丘》。” “阿拉丁神灯也只能满足你三个愿望!”郝零声线都变粗了,暴露出男人音色。当他嘴巴跟刀子似得不留情面,一颗豆腐心就水汪汪的,既然没拒绝蒋棠夏,就肯定会去办。 林蛮比了个【OK】的手势,问:【就要翻唱吗?】 蒋棠夏和郝零在电话两头同时瞪大了眼。整个对话疯开疯走,事情在往越来越惊喜的方向发展。 蒋棠夏:【你有原创的话也可以。】 还补充:【越多越好!说不定还能给你做个小合集。^_^】 “你不去艺考都可惜了,”郝零惊呼,“你简直是先天演员圣体,活该爱上直男!” 接下里的几天,蒋棠夏揣着那部旧手机像回到了校园里,白天在办公室里也偷偷摸摸的,为了能随时收到林蛮发来的新歌曲。 他甚至还连蒙带骗地,让林蛮发来了一份简历。 说是简历其实并不严谨,其实就是这些年来他和音乐有关的经历。林蛮还是有最基本的戒备心的,问电台要他简历过去干嘛,蒋棠夏撒谎不打草稿,说万一真的要做个专场,总要跟听众朋友介绍一下你是谁。 这份履历很快就转发到了郝零那里。曾经的京圈小资本给出如下锐评: “初中学历。” 郝零表示自己需要缓缓,抽几根烟。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低的学历了,虽然这在外来人口众多的山海市是很常见的。 “我倒不是有学历歧视啊,而是这年头大家条件都好起来了,人又饿不死,大专考不上,中专总有的读吧。”郝零奉劝蒋棠夏对这个林蛮多留几个心眼子,他继续念,“20岁,贵阳某freestyle地下比赛季军。” 很遗憾,蒋棠夏并没能从互联网上找到这场比赛的蛛丝马迹。或许太过于小众,就算有观众录屏了,也没发布到社交平台上,能证明这个奖项真实性的唯有一家live house在那一年的公众号文章,上面唯一的照片也是mc高举冠军的手,林蛮的名字只存在于告示上。 蒋棠夏在地图里搜索,在两千公里外的贵州,这家live house已经倒闭了。 “这里也要划重点哈,以后肯定要考。他初中毕业到20岁,中间也有四五年的光阴,他去干嘛了?” 郝零的语音语调特别像那种做相亲主题的自媒体,敲黑板问观众“这个男生能不能嫁”,然后从资料里分析出各种潜藏信息,其中必有大雷。 “闺蜜闺蜜,你也赶时髦喜欢上了黄毛rapper?虽然说在这种非商业的比赛里拿到一个省会城市的名次有点实力,但过日子可不能光靠爱情。哎?我就说嘛,他但凡想过上好日子肯定要挣点面包的,21岁,参加某台《说唱我世代》节目海选,晋级90强。” 能走到xx强,肯定是选了导师的。但幸运女神依旧没有眷顾林蛮。在节目的录制过程中,他所选的流量明星导师就被爆出丑闻,遭全网封杀。当节目把这个流量的出场全部删除,林蛮也被一剪没了,官方发行里没有一个镜头里有他,蒋棠夏还是在另一个平台多次关键词搜索,才在海量的其他选手的视频里,找到了一个播放量不过五百的切片。 那是21岁的林蛮站在一个舞台上。 没有妆造,连套符合rapper气质的潮牌衣裤都没有,年轻的林蛮用自己名字的【AMan】作为艺名出场,单色短袖和牛仔裤,普通的像是一下场就能投入其他工作。 模糊的像素里,林蛮明显比现在还要清瘦,带着初出茅庐的稚气,歌词却相当凶悍。 “贵州说唱啊。”郝零连视频都要锐评,拒绝跟着节奏一起摇摆。他是个喜欢听西海岸、日常要拽两句英文的人,对方言说唱并不感冒,但不可否认林蛮这首歌一开口就很有冲击感: “我要从黔南走出去 又从黔南外走回来 我不求神拜佛也不喊哈利路亚 贵州人头顶有天菩萨” 郝零赞美一首歌的旋律洗脑的表达是:“他的歌适合在迪厅里面放呦。” 可惜这个视频只有短短四十秒,因为镜头马上给到了流量明星,应该是对林蛮表露出了欣赏的神色,但他的态度和林蛮的歌一起,都被切掉了。 蒋棠夏无从得知这首《天菩萨》剩下的歌词到底是什么,那一届的《说唱我世代》还如日中天,前三强都发展得不错,有些甚至登上了地方台的春晚。如果有平行时空,另一条林蛮选择了其他导师的时间线里,他说不定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机遇,但现实没有如果。 现实是,林蛮的歌手生涯也像那些戛然而止的切片,甚至还没开始,就结束得仓促。 23岁,他再次登上了另一档流行音乐节目《歌唱家》,出场的镜头依旧没有在正片里,但至少存在于花絮中。 “他绝对没有签过唱片公司,也没经纪人带他。”郝零怒其不争也哀其不幸。林蛮一开始走的是rapper的路子,怎么又突然转去唱流行歌了,这完全是两个不交叉的演绎路径,毫无职业规划的人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到最后只可能是rapper不像个rapper,也无法向主流靠拢。 果然,林蛮也没有在《歌唱家》里收获导师的转身。他在上台前的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本来是要选某一个位导师的作品进行翻唱,但最终还是决定唱自己的原创。于是点评镜头基本上都给了那位导师。导师先是肯定,说林蛮的调子起得很高,嗓音有天赋,但马上,他就批评林蛮的歌词,太无病呻吟了。 “你犯了一个当今所有年轻人都会犯的错误,心比天高,堆砌辞藻。既然你有信心继续走下去,先翻唱一些经典是必要的,你要虚心地向前辈学习,而不是在海选的时候就拿出自己并不成熟的原创,这只会显得你很无知,且一点都不松弛。” “……欲念,苦难,梦境,这些词都意味着什么,你真的知道吗?你创作的时候,真的有欲念吗,有苦难吗,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呢?”导师装模作样地翻阅林蛮的资料,“哎呦,原来你的本职工作是外卖员呀,怪不得,你的文化程度不高吧。那你乐理知识这一块可要抓紧啊,你看看在场有多少选手是科班出身的,他们首场演出也都选择翻唱,你还差得远……” 林蛮低头,拿麦的手垂落,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蒋棠夏确认,这个曾经昙花未现的歌手,就是现在开五菱送货的林蛮。林蛮想说些什么的,摸了摸喉咙,虎口掐在喉结的位置上,像是被什么噎住。他的沉默也成了不够高级的一部分,被毫不留情地剪辑掉。他在那位导师的点评话音刚落后就说道:“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这是林蛮留在公众视野里的最后一秒。 高考成绩出分那天,蒋棠夏坐在孙菲的奔驰e300里,把电子屏上的电台调到fm100.1。他调平座椅靠背,在轻微的空调风里,听《全民K歌王》播放了林蛮的歌曲,除了李宗盛的《山丘》,还有两首粤语老歌。 “接下来的翻唱来自一名在山海工作的贵州老乡。”小枫当然不是贵州来的,但还是亲切地这般称呼林蛮。这本来就只是个打发时间的小节目,收听率不温不火,电台领导特意发来几首质量不低的歌要求播放,小枫简直是喜出望外,声情并茂地赞美这位老乡的好嗓音。三曲完毕后小枫还不忘上价值,说山海是个大融合的现代化城市,欢迎从五湖四海而来聚在这里的车友们,也跟这位老乡一样,不吝啬地投稿自己的声音。 蒋棠夏知道肯定有郝零在从中周旋,自己的弥天大谎逐渐闭合,皆大欢喜。 只是他再也没有遇到过林蛮。那个人话很少,并没有加了个电台主持人的联系方式就滔滔不绝,尽管蒋棠夏想要听些原创,他沉默了一夜后发来的也都是翻唱。于林蛮而言,他或许就是常在这个时间段听免费的广播,所以随手发了以前的录音。 可他如果真的毫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加了微信后脱口而出,先入为主地以为蒋棠夏是电台的人。 Feng:【已经有听众留言觉得你好听了。你会获奖的。】 没错,《全民K歌王》优秀作品的奖金也少得可怜。但林蛮刚刚献唱的那三首在品质参差不齐的稿件里堪称矮子个里拔高个,除非有人无聊来刷票,不然肯定能获得至少五百元的奖金。 林蛮应该在忙,过了好几分钟后才回:【别这么说,不然我会以为自己被内定了。】 你就是有这么好!蒋棠夏无时无刻不想肯定林蛮,讯息刚输入尚未发出,就被孙菲从车里薅出来。 “你真的是让我好找,教育院的短信发过来都好一会儿了。”孙菲居高不下,影子笼罩住蒋棠夏,“没考好就没考好,一个人坐车里浪费我空调费做什么?” 蒋棠夏吓了一跳,还真以为自己发挥失常了,坐在办公室电脑前在网页上再查询一次后才松了口气。他英语考了149分,其他学科跟估计的差不多,总分675。 “才675,对……没七百分呢,哎呀又不是考上清华北大了,有什么好庆祝的,省排名都五六千啦。”分数是蒋棠夏的,络绎不绝的电话却是孙菲的。不止亲朋好友,连一些客户都会来询问。供应商也会好奇,来办公室签单时问一句,孙菲还是一如既往那副没什么了不起的口吻,说蒋棠夏在班里的排名估计只是中等,比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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