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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林蛮一直目视前方,隔着锃亮的玻璃看外面的骑手来来往往,这让蒋棠夏少了些煎熬,补充道:“今天不是刚出排名嘛,我们就去了趟学校,一起商量怎么填报志愿。” 蒋棠夏也是拼了,为了打消孙菲的疑虑,他说,自己是跟曹卓晔一起。 果然,孙菲不再咄咄逼人,只叮嘱了句路上小心。他去学校既研究志愿又做点电台的活,没毛病吧,在林蛮这儿也说得过去! 林蛮也没有很好奇,也是随口,问蒋棠夏考了多少分。蒋棠夏翻出考试院的短信,两人凑一块儿看同一部手机时,肩膀贴在了一起。 “多少分?”林蛮瞪大眼睛。 再看向蒋棠夏,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的眼神都变了。 好像突然在林蛮眼里的形象都高大了起来,蒋棠夏万万没想到,那并不被母亲认可的高考分数,山海中学的毕业证,到了林蛮这儿,意外地成了某种光环。 而在知道自己分数之前,林蛮左不过当他是一个老板娘家的不谙世事的金贵小孩。 “你很厉害,”林蛮好不吝啬地夸赞,“你这个分数要是放在黔南,别说能在我们高中考第一,村里能安排你配大红花游街。” “倒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蒋棠夏眯着眼,有些汗颜,但听到林蛮如此肯定,那感觉……还不赖。 “我们学校师资力量好,我又在重点班,算是沾了光。”蒋棠夏还谦虚上了。他可不是那种在电梯里做俯卧撑的人,在个人努力之外不忘环境因素。 “我那个高中也是整个黔南最好的,但跟什么山海中学比起来,差远啦。”林蛮眼里闪过的一丝寂寥,被蒋棠夏敏锐地捕捉到。 他也是考上了高中的,只是没读完。蒋棠夏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念,他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很自然地说,很多人都不继续念,班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还留下的人也会有想法。 林蛮说得很含蓄:“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小孩也多。” 蒋棠夏想,都二十一世纪了,穷能穷成什么样,孩子多,又能多成什么样?他不允许林蛮跳过这个话题,趴在桌子上,沉默着,直勾勾地盯住林蛮,林蛮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不停地舔唇,喉结蠕动,紧张不安的人变成了他,他艰难地开口:“我妈生了九个小孩,我在九个里面排第五。”
第9章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既然答应了母亲已经在回家路上,蒋棠夏和林蛮第一次的麦当劳会谈非常短暂。 出于刻板印象,蒋棠夏以为林蛮有四个姐姐,林蛮笑了,说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他看了眼蒋棠夏,又看了一眼,良久,才颇为犹豫地跟一个只是第三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起自己的家庭情况。他母亲第一胎就生了男孩,然后是两个女儿,四哥,再是他林蛮。 “为什么要生这么多!”蒋棠夏眼睛瞪得大大像铜铃。他自己是独生子,他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山海同龄人都和他相似,养育两到三个的,都是极少数,他第一次听说如此庞大的家庭,九个。 “我们那边都这样,怀了就生。”林蛮迟疑了一下,说,“我二姐也有五个小孩。” “天呐!”意识到林蛮的二姐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蒋棠夏更震惊了,脱口而出:“不避孕的吗!” 说完,蒋棠夏都觉得特别冒犯,双手捂住嘴巴,脖子缩得像只鹌鹑。 林蛮双手交叉于胸前,嘴角还是挂着笑,仔仔细细地看向他像打量一个新物种。听听,避孕,多么科学的字眼,可惜二十五年前并没有一个蒋棠夏降生到黔南,把这两个字传播到自己母亲的耳朵里。 但蒋棠夏的傲慢并不令人讨厌。 恰恰是没什么交集,蒋棠夏每一次出现,总会带给林蛮现代的、文明的,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 “我送你回去吧。”林蛮提议。 蒋棠夏于是坐上了林蛮的那辆吉利。轿车肯定是比货车宽敞舒适,冷风声也没那么明显,座椅靠背还能微微后仰。 但蒋棠夏一直挺直后背,被安全带限制后还探头探脑,目光落在显示屏前的一个巴掌大的线装本上。 蒋棠夏问林蛮用这辆车也送货吗,林蛮没回答,直接把本子给他看,蒋棠夏翻开,里面也是些潦草的断句。 蒋棠夏突然联想到了什么,问林蛮:“你平时送货的时候,也会记下一些路边看到的字眼吗?” “一个人送货是很无聊的。”林蛮答非所问。有蒋棠夏坐在旁边时,他开车会很稳,只剩五六秒的那种绿灯都不加速,拉手刹后看向副驾,蒋棠夏把小本子捧得很近,睫毛都快贴上纸页了。 “别把你眼睛看坏了。”林蛮侧身,伸手扒拉下那本子时,蒋棠夏整张脸再次暴露在他眼前,那么近,水汪汪黑黢黢的眼睛,纯良又无辜。 这样的蒋棠夏跟他说:“你好厉害啊。” 蒋棠夏开口,就又是一些林蛮从未听说过的表达:“你就像个山海间的吟游诗人,你的歌写得都是老百姓,因为你自己就是工人。” 林蛮身后响起其他车辆的喇叭催促。 林蛮启动引擎,他是那么熟悉这座城市的路况,险些弯错了道。 快到蒋棠夏住的地方了,是麒麟湾工业区附近的一个只有两栋楼的小区。高层的灯光已经闪烁在不远处,林蛮才想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棠夏?塘下?”林蛮挺意外地,“刚刚我们没拐进去的那条小路就是通向塘下村。” “你连这都知道!”蒋棠夏的眼神里都有崇拜了。时至今日他骑自行车从凤凰街道到山海中学都需要导航,林蛮在他看来就是个行走的地图百科,就连凤凰街道一个边缘的拆迁村都知道。 “我是拉货的司机啊,记路不是我的职业素养吗。”林蛮哭笑不得的。这就是和蒋棠夏对话时有趣的地方,那些林蛮习以为常的事情,蒋棠夏反而会赞叹和惊讶。 林蛮犹豫了片刻,暂时还是没打算告诉蒋棠夏,其实他自己就租住在那里。 “塘下是我母亲的娘家,山海这边的习俗是月子回娘家做。不过很遗憾,他生我的时候,亲人就剩下她奶奶了。”蒋棠夏没放过这个卖惨的机会,希望能和林蛮拉近些距离。 “我妈总说,我出生的夏天比现在热得多,平日里流这点汗算什么。我生日就在下个月。”蒋棠夏偷瞄了眼林蛮,看对方默不作声目视前方的样子,这番话显然是没起到什么作用。 好在林蛮多少给了点反应。林蛮说,塘下村的荷花开得很茂盛。 “是啊,我妈说,早二十年,塘下村人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种荷塘,卖莲子。我妈月子里每顿都有莲子羹,她快吃吐了。我妈还说,她看够那些荷叶荷花了,也受够了被大人使唤,跳进淤泥里摸藕,弄得浑身脏兮兮。她要去看看别的花,所以才嫁给了我父亲,从凤凰山的这一头搬到那一头。” 林蛮专注于看路,但听得认真,他说:“但是塘下村的荷花开得,真得很茂盛。” 蒋棠夏发出咯咯的笑声,他喜欢看到林蛮那么较真。林蛮在他下车后“唉”了一声,他假装没听到,直到林蛮声量更大的叫了声“小孩”,他才回头。 林蛮摇下副驾的车窗,倾身到蒋棠夏坐过的位置上,微微仰视:“你读过书,分数那么高,你来说说,现在的AI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蒋棠夏万万没想到林蛮想要问的是这个,目光从林蛮有些别扭的姿势,逡巡到那本放回原处的线装本。 一瞬间,蒋棠夏明白了林蛮的疑惑。少年走回去,微微弯腰,看向车窗玻璃内辛苦了一天的司机,说,明天还在麦当劳里见面,我就告诉你。 林蛮第二天晚上如约而至。 老实说,林蛮并不能熟练地说出AI的全称是什么,只是在送货等红绿灯的间隙里被推送了好几次短视频,里面把各种头部AI软件吹得神乎其神,都能和人聊天谈恋爱,写歌自然是小菜一碟。当现实中活生生的人在日常中汲汲寻找韵脚,AI可以在一秒钟内形成上万字的素材。 但蒋棠夏并没有直接给林蛮一个答案。 这位衣食无忧的高材生独生子明显是对林蛮本人更感兴趣,关于他的家庭,还有那根本就没上过轨道的歌手生涯。 至于林蛮自己的感受……只能说,当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孩用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看着自己,他问什么,林蛮就毫无戒备地答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 林蛮在山海也是有朋友的,整个司机群都是他的“兄弟”,但当他们聚在一起,喝再多的酒也是吹牛皮,谁都不会说真心话,偏偏是跟蒋棠夏在一起可乐炸鸡,他一度回忆起了小时候。黔南傍山而建的平房里拥挤,他只能跟大哥和四哥睡在一起。某一天村里办红事,他在混乱的酒席间,被男方闹着玩似地拉上台,还给他麦克风,他不知怎么的,用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又唱又跳,比请来的司仪都卖力,结束后新娘给了他两块钱,那是他第一次拥有零花钱。 林蛮正要继续,他突然停顿,不解:“你为什么要连这些都要知道?” 蒋棠夏头摇得像拨浪鼓,吊着眉头可怜巴巴的小表情,恳求林蛮继续讲下去。 林蛮舔了舔并不干涩的唇,手抓了抓时不时抖动的大腿,让自己的身体静止下来。蒋棠夏说为了写好这篇《山海志人物传》,他需要的素材越多越好,林蛮只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先不去思考自己也配被写成【传】,林蛮问:“我怎么出来打工的你也要听?” “当然!”蒋棠夏求之不得,又用了些在林蛮听起来很专业的用词,“这会帮助我,了解你的人物底色。” 林蛮是跟四哥一起辍学的。 两个人年纪很近,都读一个年级,先是一起去了温州同一个鞋帮加工厂学踩缝纫机,没三个月,四哥就重新回到了校园,还比之前更加奋发图强。 但林蛮坚持了下来,那点学徒的薪资现在看来很微薄,但对于当时的林蛮来说,手头有自己的钱是非常大的诱惑,哪怕是一种非常拮据的处境,但他在加工厂的多人宿舍里,至少有一张自己的床。 林蛮说,他在温州待到了二十岁,就回老家相亲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蛮和蒋棠夏还是坐在麦当劳靠窗的那个位置。他看到蒋棠夏原本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突然就瞳孔地震,微笑僵硬。 “我们贵州人结婚都很早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林蛮从未见过蒋棠夏表情如此生硬,更想逗逗他了。蒋棠夏不知怎么的,对相亲这个话题非常排斥,咬牙切齿地叫停,往嘴里塞鸡腿时,骨头都被咬得细碎。 “总之那一年我待在贵阳。”林蛮不停地舔唇,心脏比搬货干活时跳得都快,“哎呀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紧张到黔南口音都出来了,自嘲道,“我这人啥子都没有,就是有自知之明。我这样的条件就是去相亲了,也不会有姑娘看上我,我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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