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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以后,哥就是你的靠山,不用再怕别人对你指指点点,我们按时复诊,好好吃药,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陈朗朝高顺笑了笑,然后继续用力踩着面前的脚踏。 破旧的小鸭船缓缓滑向湖中心,微风吹来,甚是惬意。 高顺也笑,手搭在窗台上放松地享受片刻宁静。 忽然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样的小鸭船,船上一对情侣大概是控制不好方向,砰的一下撞向他们的船身,力度太大,两个人毫无心理准备,几乎坐不稳。 那对情侣自知闯祸,连忙向二人道歉,因为撞到的刚好是陈朗那边,陈朗又是个脾气好的,不仅连声说没关系,而且还探出身去帮他们把船头往另外一个方向推,又好心地告诉男生该怎样正确地调整船头方向。 高顺笑眯眯地看着陈朗指导别人,对方因为太过热心,扶着窗口,探出去半个身子,露出了外套底下的配枪。 笑意凝在脸上。 一阵刺痛,好像有一根极细的铁丝,慢慢从耳朵穿过,戳进大脑。 伸手想要扯一扯陈朗的衣摆,头部的疼痛却让他做不出多余的动作,只觉得天旋地转,才刚起身,却重新跌坐到座位上。 这时候陈朗已经把那对情侣送到另外一个方向,回头就看到高顺脸色有点难看,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背。 陈朗脸上还挂着笑:“你怎么了。” 高顺答:“没事。” “你脸色很奇怪,是又不舒服了吗?” 陈朗坐好,伸手要探高顺的额头,忽然被一把推开,两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还是高顺开口打圆场:“我、我没事。” “你前几天才摔了一跤,要不我还是找时间陪你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吧。”陈朗皱眉道。 凭借身为警察的便利,陈朗不但解决了高美兰夫妇,让亲弟弟得以展开新生活,而且用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帮自己洗脱嫌疑,一切雨过天晴,他正是松一口气的时候。 反正高顺不知道人是自己杀的,也没必要让他知道,这家伙从前已经背负了太多,今后的人生只要安安稳稳度过就行。 想到这里,陈朗笑着问:“今晚想吃什么,哥亲自下厨。” 小鸭船又晃晃悠悠地朝前驶去。 “哥哥,”高顺侧头看他一眼,眼神怯怯的,“那边有水鸟,我想看看。” 陈朗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岸边水草丰美,已经有不少鸟类栖息,弟弟本就性格木讷,喜欢观鸟也不出奇,于是使了点力气将船掉头。 船头往岸边驶去,越接近,高顺脸上越是兴奋,甚至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雀跃,陈朗只觉得难得弟弟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有一只白鹭站在滩涂上,单腿站立,头钻到翅膀下整理羽毛,看起来十分滑稽,陈朗将船停住,没想到高顺起身要出去,他连忙开口制止。 “没事的。哥哥,我只是想看看。” 见高顺一脸兴奋,陈朗也由着他去,但是安全起见,毕竟高顺才摔过头没多久,于是也跟着上岸。 水波往岸边推,小船也跟着晃,两个人一前一后好不容易踩到地面,小心翼翼地往鸟群靠近。 有几只成年白鹭见有人靠近,连忙飞走,发出“啊——啊——”的叫声,吓得高顺崴了一下。 陈朗见状,快步越过他,将身体重心降低,慢慢接近余下的鸟群,又回头低声说:“那边有块大石,我们可以过去坐着慢慢看。” “哥哥小心一点。” 滩涂上石头湿滑,陈朗摸索着往目标的大石头走过去,幸好今天虽然休班,但为了逛公园,他特地穿了登山鞋,才不至于滑倒。 一群小白鹭被引领着又飞到边上,与刚刚的成年白鹭惊叫不一样,发出的叫声音色美妙,像茶楼阿伯提在笼里的画眉。 “顺仔,你看——” 陈朗指着小白鹭,回头,脸上咧开笑容。 砰—— 砰砰—— 陈朗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额头传来剧痛,眼前的天空被逐渐染成红色,他下意识伸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腥气扑鼻。 高顺站着,逆光的关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见到他手里捧着比砖头还大的石块,上面沾满鲜血。 “顺……仔?” 陈朗没能理解目前的状况,只是被砸得跌坐在地上,出于求生本能,拼命往后挪,手掌、脚跟在泥泞的地上蹭得污秽不堪。 高顺没有应答,沉着脸默默跟上,再次抬手准备下一击。 “你是……明……” 这下陈朗终于搞清楚状况,只是处于极度恐惧之下,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叫声,只能用喉咙断断续续呜咽几下,突然他想起自己腰间的配枪,干脆放弃逃跑,一边伸手抵挡求饶一边拖延时间。 这里是荔园最为僻静的角落,旁边有滨海泳场,再远一点是各种美国订购的新式机动游戏,过山车、腾空飞艇、碰碰船……不时传来游客在空中玩乐的欢声笑语。 而园方为了将设备本土化以迎合大众,特地植入了知名作词人改编过的曲目,由儿童合唱团演绎,欢乐祥和,脍炙人口,于腾空飞艇运作时播放,十分热闹。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在那人世间,相助共济……]* 即使陈朗怎么叫喊,也不会有人知道。 除非枪响。 想到这里,哆嗦着拔枪的手似乎稳了下来,就在解开皮扣的一瞬间,高顺已经迈步过来,接着眼前一黑,剧痛袭来,陈朗知道自己又挨了一记重击。 砰—— 砰—— 砰—— 钝器敲击的声音很闷,像拍蒜般,一下又一下。 原本被外物入侵领地的鸟类受到声音惊吓,唰地全部飞走,发出凄厉的叫声,翅膀扑棱的混乱之中,高顺依旧举着石头用力朝陈朗头上狠命砸去。 浑浊滩涂上只见身穿白衬衫的男人在挥舞着什么,被他的背影遮挡住的另一个深色衣服男人手脚抽搐,最后逐渐没有了动静。 监视器里,骆应雯脸上的黑框眼镜沾上了不少飞溅的血液,他停下动作,取下眼镜,用污糟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汗,血水与泥水在脸上融合,浑浊不堪。 这是《索命》成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长达48秒的怼脸直拍。 画面里骆应雯俯视着镜头,那双日后会被无数影评人夸赞的双眼平静无波,仿佛打破了第四面墙,和坐在影院里的观众对视。 突然,他的眉心皱了皱,别过脸哽咽了一下,好像试图抵抗自心底涌上来的、莫名的悲伤,眨了眨眼之后他回过头来继续盯着镜头,眼眶仿佛有泪水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那首歌还在循环播放着。 [世界真细小小小,小得真奇妙妙……]* 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 【作者有话说】 5毫子:五毛钱 两段歌词均出自歌曲《世界真細小》,是一首童谣
第49章 杀陈朗的镜头拍了三次。 第一次拍的时候,麦沛标在骆应雯砸了徐栋明没多久就喊了cut,因为当时骆应雯的眼神实在太狠厉,已经超过了明仔这个人格应该表现出来的憎恨,更像是成年人斗狠。 导演喊停,原本该动起来恢复原状的片场像静止了一样,只有白鹭的零星拍翼声,还有水流声潺潺,怪异地安静。 骆应雯回头,造型师站在四五步开外,视线对上的瞬间对方手里举着的毛巾悬在半空,微微抖了抖,然后对他说:“呃……擦一擦血迹?” 几乎是麦沛标喊cut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演好了,尽管心乱如麻,也还是机械地说着:“好的,我马上再来一遍。” 明仔这个角色最困扰他的,是在回溯自己的童年的时候,要反刍自己住在儿童之家那两年的印象,目的只是为了加深心理落差。 实际上,他一直刻意避免去想起那段日子,支撑自己平静地、好好地一个人生活下去的,是对妈妈和姨婆的美好回忆,是自己刻意净化过的记忆。 ——而不是儿童之家逼仄的碌架床,刻板的作息。 还有尽管社工已经最大限度地安排生活所需,依然难以避免的群体生活人际关系:攀比、邀宠、以大欺小、惺惺作态…… 从角色的视觉出发,自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先被别人领养了,依稀记得当时对方说过会想办法也将自己带走,盼望着,希冀着,却在每次有领养人来参观的时候失望而回,想想也知道这一切会给明仔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 然后过了几年无望的生活,忽然被看起来优秀的人家领养,从泥泞爬上云端,数年后重新出现的哥哥却把一切夺走…… 最后一幕,骆应雯反复琢磨过剧本,他的理解是高顺和明仔在同一具身体里面厮杀,所以才会在陈朗死后面无表情,接着流泪,最后在童谣中微笑。 最后赢的是明仔。 因为是借位拍摄,所以每砸一下都用尽力气,到导演终于满意的时候,骆应雯丢掉石头,全身仿佛被抽干了一样,跪在地上不住喘息。 起来时,他抬手看了看上面沾满的血浆和泥土,眼神里那股狠戾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极度的疲倦。 明知道今天晚上阮仲嘉演出过后肯定会参加庆功宴,然后再由司机送回住家,离开剧组之后他还是直接驱车前往西九。 今天这场戏因为是在海滨公园拍外景,戏份再怎么吃重,吃了再多NG,也只能拍到天黑之前,所以乘着暮色,他来到戏曲中心外面,找了个长椅坐下,看观众入场。 一个人待在路边,形单影只。 他有种强烈的、不想一个人回家的无助。 反正阮仲嘉正在忙碌,他想尽快见到对方,干脆在这里等着。 就这样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马路亮起了街灯,散场的观众出来往柯士甸方向走,接着是车辆陆续驶上地面,演出终于结束了。 骆应雯才起身,重新拧动油门,守在地下停车场出口,等到车牌号码熟悉的那辆车出现,如同第一次见到阮仲嘉那样,默默尾随在后。 一路紧赶慢赶,幸好没有跟丢,而七人车也沿着最寻常不过的路径开往西摩道,看着车平稳地驶入地库,骆应雯取下头盔,深呼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阮仲嘉来电,他连忙接听。 “你怎么一直跟在后面?” 骆应雯没想到他发现了自己:“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阮仲嘉轻笑:“从戏曲中心出来就看到啦!” 骆应雯挠了挠头:“是吗,看来我跟踪的技术退步了。” 阮仲嘉:“什么跟踪的技术,乱七八糟的……嘻嘻,我今天坐副驾驶,在倒后镜那里看到你了呀,你骑车那么帅很好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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