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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暗处的镜头将一切收入囊中。 然后就听到老妇人依稀在对男生说着什么,只听到诸如“研艺中心”、“交流会”、“培养新人”此类,一行数人很快就消失在电梯门背后。 新希粤剧团历经多年发展,从原来经费拮据,只能在深水埗租赁集办公室、练功房、排练室于一体的小小空间,发展到如今在港岛高层办公空间占有一席之地,这一步,走了数十个春秋。 “这里还不错吧?去年年中才搬过来的。”阮英华眼里有了笑意,明明是对阮仲嘉说的,一双眼却瞟向经理人。 经理人伍泳秋,人称秋姐,已经跟随阮英华逾二十个年头,自然是知道她的用意,连忙接话:“是啊,请师父看过了,这里风水好,新人新气象,接下来我们剧团一定越做越好。” 阮英华见状,只是眯着眼笑。 阮仲嘉不作声,默默尾随二人走进剧团大门内。前台见是她们,起身就对阮英华说:“英华姐,昨天何博士的秘书来过,说想约您谈一下合作事宜。” “有文件吗?”秋姐说。 前台马上拿出一份纸质文件,阮仲嘉看了一眼,抬头印着大学校徽和全称,还想再看一眼,就已经被秋姐收好。 阮英华接过文件夹,径直往另一边走,里面是简约风格装饰的排练室。 墙上挂着各式中乐器,淡蓝色的地毯上散落着谱架,温度灯光适宜,走进去让人莫名安心,阮仲嘉稍稍放松了点。 全新的环境减缓了他的紧张。 几个乐师正演奏着扬琴、高胡以及二弦等等,被推门声打断,都朝他们看过来。 作为负责人,阮英华的到来不稀奇,倒是阮仲嘉的出现令全场有一瞬的静默。 站在排练室中间,拿着剧本对戏的两个演员花了几秒,认出是他,其中一个中年女子手里还捏着本子,走了过去。 “……大师兄?”女子语气难掩惊讶。 “啊,青霞,好久不见了。”阮仲嘉应道,脸上笑意淡淡的。 阔别数年,团员们本就是成年人,面容依旧,倒是自己,离开的时候十三四岁,回来已经廿三,不怪得大家观望。 不讲亲疏只论辈分,阮仲嘉四岁就拜师阮英华,确实是现今剧团里资历最深的一拨,再加上人员新旧交替,他更加是硕果仅存的前辈。 只是辈分高还得以艺服人,阮英华看了阮仲嘉一眼,示意他和自己坐到旁边,又朝着原先在排练的众人开口:“大家继续吧。” 在排的是《再世红梅记》其中一个场口*《脱阱救裴》,祖孙俩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乐师一起手,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应。 阮仲嘉谨慎地竖着耳朵听。 这个本子是老前辈得意之作,从小他就在听,私底下也唱过几句,调子几乎刻在基因里。 风流倜傥是个雅士,早年家里除了麻将局,还有私伙局,这人一个电话打过去,马上就会来一个知名作词人,两三个天花板级别的歌坛前辈,还有几个影帝影后,插科打诨,吹拉弹唱,热闹得很。 想到这里,嘴角扬起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弧度。 又想到那都是老黄历,大家早就各散西东了。 叫青霞的师妹排练时马上进入状态,唱念做打恰到好处,对唱的是她的兄长青松,剧团小生兼任编剧,兄妹俩搭档的演出据说很受观众欢迎。 阮仲嘉被音律吸引,渐渐沉浸其中,正欣赏着,还抽了空回忆一下青松青霞二人刚入剧团时青涩的样子,看得津津有味。 排练室的门又被打开,前台见排练正酣,弯了身小跑进来,俯身在阮英华耳边说什么,后者脸色不虞的样子,很快就起身跟着走出去。 门阖上之前,阮仲嘉见到有人探身进来看了看。 他想到刚刚前台对外婆说的,林孝贤导演又来拜访了。 【作者有话说】 灰剔:“剔”即tick的粤语发音,表示对号,通讯软件WhatsApp里面,两个灰色的对号表示信息已经成功发送给对方,但是对方仍未阅读;如果对方已读信息,则变成蓝色,叫做蓝剔 煞科:即杀青 场口:在粤剧中场口指整出戏里面其中一个精彩段落或者折子,香港影视行业沿用这个讲法,意思是同一个地点、时段内发生的一连串动作对话,即英文的scene
第7章 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阮仲嘉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从小到大,只说过一两次话的人多了去了。 做这一行的人多如牛毛,即使今天上位了、爆红了,也很难保证一直如此,更何况默默无名的其实占大多数,多的是半路转行去卖保险的。 他没有问过Keith的中文名,也没想过问。言谈之间,他也疑惑过到底对方是不是电视台的人,不过后来想想,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会干脆赴约,仅仅是自己的叛逆心作祟,想试试做点什么,稍微越一下轨。 这种不痛不痒的相遇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眼下更重要的是该怎么克服心底的排斥,重新走进剧团。 一轮排练结束,青霞端着保温杯小啜两口,踱到阮仲嘉身边,转了一圈。 “哇,真没想到你会回来,眨眼就这么大了!”青霞眼睛瞪得老大,左右看看,见阮仲嘉比从前出落得标致,笑意盈盈。 她为人豪爽,阮仲嘉小时候在剧团里最喜欢和她玩,再次见面,也觉得亲切感顿生。 他说:“我该叫你青霞姐姐还是师妹好?” 青霞摆了摆手,“师妹吧,显得我年轻些,听起来感觉脸上的斑都变淡了——而且可以跟人讲我有个好帅的师兄,他小时候我还抱过。” 轻易就将阮仲嘉逗笑。 端详了他好一会,又说,“回来了好啊,还唱吗?” 青霞倒是一点都不见外,“我感觉你现在化了妆应该更好看了!要不要试试看?来啊师妹帮你打扮打扮!” 这下好了,阮仲嘉都不知道怎么拒绝,虽然他迟迟早早都要回归的,外婆带他来本也就想着让他适应适应,没想过突然杀出一个青霞来,推推搡搡间他就坐到了化妆镜前。 戏曲演员的妆容一般由自己负责,每个入行的演员都有自己的一套化妆习惯,就连阮仲嘉小时候也尝试过给自己上妆。 “这些年还有练功吗?” 青霞拿了自己的行头过来,压根不等他回答又说,“我那套洗过还没用,先给你试试。” 这次是自己真正坐在镜前,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骆应雯。 “先上粉?” “啊……好的。” 思绪再一次被打断,阮仲嘉却庆幸有这么一个性子活跃的青霞在身边,轻易就将自己从胡思乱想的境地拽回现实,不会去想有的没的。 青霞熟练地给阮仲嘉套上发网,贴胶带,手法极快。 阮仲嘉虽然长开了,但是轮廓线条柔和温润,鼻挺直而纤巧,唇厚薄恰到好处。 多一分太锋利,少一分又会显得媚相,而他好像天生就吃这行饭一样,样样长到了最合适的程度。 戏曲妆粉底偏白,打好底之后,镜中人仿佛戴上一张面具,他的眼型古典,看起来就像一尊神情悲悯的泥胎。 “然后是胭脂,”手在阮仲嘉轮廓上比划了一下,她说,“脸型真好看,你做长平公主说不定会吸引一大帮粉丝。” “你太夸张了。”被她夸得不好意思,阮仲嘉只好自谦。 “化完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给你用一下桃红色的胭脂,比红色的俏丽。” 化妆刷蘸上桃粉色的胭脂,很浓烈的色彩,自眉毛底下一路往太阳穴描出一条明晰的分界线,再连接眉头和鼻翼,然后用指腹将整个区域的颜色拍至脸颊,往下半边脸过度成淡淡的粉。 上扬的眼尾一下就将妆容里的艳勾出来,偏偏他眼神清澈端正,又削弱了色彩里的轻佻。 “看,就是这个味儿*。” 描眉,画上夸张的眼线以便眼部做动作时突出动势,接着用布带勒紧额头,重新换两块胶带将眉毛提上去,再将额贴一簇簇贴上额头,添上鬓角,妆面就几乎完成了。 见对方拿起笔想帮自己画唇,阮仲嘉连忙接过,“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总觉得描唇是很私密的一件事。 他的下唇饱满,中间有一道竖着的、浅浅的沟,以往只有自己画的时候才会特地弱化这处,小心描画修饰成古典的样式,看起来没那么……欲。 “一眨眼我女儿都快要读大学了。” 青霞站在他身后,一边装上发髻一边说。 话题有点突然,阮仲嘉还是接话,“是吗,她多大了?” “明年就考dse……但是我总觉得她还小,好像昨天才刚刚分房睡。她小时候很怕黑,常常跟我说因为怕黑,睡觉的时候都要用被子蒙住头。” 她给插到头上的珠钗调整位置。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不怕了,我问她为什么呀,她说,有一晚我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到开始思考鬼能对我做什么,想了半天,大不了就是把我也变成鬼,我要是做鬼了就和它们打一架,于是我干脆坐起来将被子掀开。” 她手里的金累丝步摇是一只振翅凤凰的造型,前头衔着的宝石会随着步伐颤颤巍巍地摇晃,只会用在特定几出戏里面。 青霞将步摇插到阮仲嘉头顶,垂下来宝石就落在额前。 她继续说着:“她说,妈妈,其实什么都没有,风扇在摇头,月光洒进来,好安静啊,但其实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己吓自己。”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青霞含笑看着自己的眼,一个激灵,觉得她好像在说自己,又好像不是。 “好啦!哇太美了!——要不试试这件戏服?” 青霞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件戏服,捧在手上,“裁缝刚做好不久的,最近团里想要改良戏服,水袖甩起来呀那个动作漂亮多了。” 话刚说完,就已经帮他披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阮仲嘉怀疑她是故意的。 “呀,真好看,这个造型不唱一段《帝女花》都对不住我给你化的妆,你都看了这么久,不会心痒痒想唱吗?” 果然。 阮仲嘉只得无奈笑笑,“你……等我开开嗓吧。” 四岁到十三岁,阮仲嘉都是在日复一日的练功中度过的。 家里也有练功房,每天要早起,按计划完成训练,然后司机会送他上学,放学了接他去补习班,回家再练习一会,日子就是在学习中见缝插针地学艺,过得很充实。 充实到他背井离乡之后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消磨时间。 有些东西早已经刻在骨子里,所以站在镜墙前,看着花旦扮相的自己,他很自然就慢步绕了半圈,配合着做了一个抖袖,将有点长的袖子巧妙地挑腕翻到手臂上,身段动作十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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