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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俩又说了一会话,阮英华借口要休息,打发阮仲嘉回家。 电梯下行的时候为了避免和进进出出的人对视,阮仲嘉侧身站在角落,特地拿了手机出来打开ig,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婆的账号最新发布的帖文,看样子是秋姐代发的。 [感谢社会各界关心,年纪大了身体抱恙,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配图应该是白天时拍的,怪不得今天特地整理过仪容。 再怎小心翼翼,自己最近频繁出入医院,又有庞李幼薇来探望,走漏消息是迟早的事,只要把患癌的事实掩盖就行。 “今天去美孚吧。” 七人车自动门合上,阮仲嘉调低座椅,叹了口气。 司机自后视镜望了他一眼,见他闭了眼揉着眉心,默默驶出地库。 阮仲嘉捏着钥匙,小飞象就在昏暗的车厢内摇晃,他拨开窗帘瞟了一眼:夜色浓重,经过跑马地坟场,墓碑整齐地立在方寸之间,人死如灯灭,无论生前有过什么成就,统统化作一捧灰,长眠地下。 已经习惯了开门之前要先拉开铁闸,有时候邻居家的门凑巧敞着,还可以听到别人家里的电视声。 开门之后按亮玄关处的灯,骆应雯还没回来,阮仲嘉换上室内拖鞋,先去开窗,然后拿了喷壶,给窗边的盆栽乱七八糟地喷水。 墙上挂钟快要指向十一点半,反正自己平时有放衣服在这里,他干脆先去洗漱。 早已精通小小浴室的进退之道,甚至可以怡然自得地做完全套护肤流程——洗漱后先打开浴室门,等候水蒸气散去的时候选一只黑胶放到转盘上,然后折返回来打开镜柜,他补充了一套自己惯用的护肤品,取用十分顺手。 美孚这个不到四百呎的小家像是阮仲嘉的乌托邦。 这里有着热闹的烟火气,有楼上小女孩的练琴声,有隔壁追看九点半电视剧的声响,最重要的是有另一个人回来时发出的琐碎响动。 “——我回来了。” 阮仲嘉半身探出浴室外,就见到骆应雯把背包挂在玄关处的身影。 “你回来啦,今天这么早。” “嗯,今天拍内景,你怎么有空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早知道我路过楼下便利店给你买点雪糕。” “不用,我在医院吃过了,挺饱的。” 见到男朋友,阮仲嘉只觉得白天的疲劳和烦躁一扫而空,顺嘴就撒了谎。 “真的吗,”骆应雯换了鞋,挽起袖子走进餐厨区,“我有点饿,煮个出前一丁,你吃不吃?” 阮仲嘉想了想,点点头,跟着走过去。 骆应雯比他擅长下厨,两个人一起之后就担当起做饭的角色,洗洗刷刷手脚利落,阮仲嘉就跟前跟后担当气氛组。 “鸡蛋再煎一会吧,边缘脆脆的好吃。” “帮我拿两个碗。” “我喜欢面煮久一点。” “那你接点水过来。” “味道不够,调料再加点。” “好了。” 油烟机的噪声中止,阮仲嘉低头拉了睡衣闻了闻,脸上嫌弃:“唔,身上都是油烟味。” 骆应雯将面碗放在餐桌上,“要不待会再洗一遍?”然后低头扒他胸口细嗅,“嗯……我帮你洗吧。” 阮仲嘉被他嗅得痒,推他:“不要!” 见男朋友只是温柔笑笑,然后松开自己开始摆筷子,阮仲嘉也敛起笑容落座。 两个人头顶的小小吊灯给餐桌蒙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往日这样平凡而又细碎的幸福却渐渐刺痛了阮仲嘉的眼。 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是家人默默地隐瞒病痛,他的任性和妄为都被那张眼白泛黄的脸衬托得越发可耻,面汤散发着迷人的麻油香气,闻起来却让人想落泪。 骆应雯停了筷:“怎么不吃?” 阮仲嘉眨了眨眼,将泪意忍下,伸手摸索筷子:“咳……没事。” 大概是自己掩饰得太好了吧,幸好骆应雯没有发现,这么想着,阮仲嘉埋头吃起面来。
第67章 “婆婆那边还好吗?”骆应雯忽然问。 阮仲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比预期要好,准备接受治疗。” “是吗,”骆应雯低头看着面,柔柔一笑,“那就好。” 没有人再说话。仲夏的夜,热汤面吃得两个人大汗淋漓,阮仲嘉吃不完,先停了筷,慢吞吞地说:“后面终于要排《帝女花》了,我最近重新读了一遍剧本。” 骆应雯夹面的动作放慢,应道:“就是你之前说过的,公主和驸马殉情的故事,对吧?” “嗯……但是呢,原来人在不同时期看同一个故事,感受是不一样的。” 阮仲嘉低着头,无意识地拾起筷子挑挑拣拣。 碗里大小油花像一个个梦幻泡泡,碰撞,合并,破碎…… “我以前觉得全剧里面崇祯皇帝要宫眷自尽的那一折最伤心,驸马得知皇帝要赐死公主,决定随她而去,说‘执手生离易,相看死别难’;可是公主舍不得驸马陪自己死,哭着劝他走,说‘生离仲有十里长亭可送,死别更无阴阳河界可聚’,”他顿了顿,“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不得不分开……” 他这话后面明显还有转折,骆应雯默默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阮仲嘉就继续讲:“可是现在我觉得,真正让人断肠的是崇祯手刃亲儿。” “皇帝最喜欢长平,说她聪明识大体,可能是因为觉得她像自己——我以前也常常听人说,人总是偏心像自己的孩子的。 “所以城门破的时候他应该是心急如焚的吧,这时候公主还和驸马在殿前难舍难分,所以他只好自己下手。 “皇帝这么多唱词里面,我最记得这一句。 “‘红罗三尺断情难,欲待成全唯有挥剑斩。’” 阮仲嘉忽然停了。 骆应雯抬头,见他依旧低着头,望着桌面发愣,于是伸手过去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着。 “‘虽世上虎豹豺狼,亦不反噬其亲’,公主没想过父王真的狠得下心来,她眼睁睁看着昭仁公主对着自己凄厉大喊‘皇姊,父王杀我,父王杀我!’,可是最后,崇祯却还是刺了自己一剑。 “这一剑让她认清了事实,她背负的是宫眷,是皇家的名声,父王要她死,又舍不得她死。 “她终于清醒了。” 阮仲嘉越说越哽咽,视线始终瞧着碗里,好似看着镜花水月。 “她哭着说,父王,一剑系唔死得架,望你再加一剑,免我痛成咁惨——你看,她已经想通了,甚至主动让皇帝动手,不要再犹豫。 “父王,你若不能挥剑成全,真系枉费你一生咁疼爱我。” 骆应雯好像看见了。 披头散发的君王手拄着剑,血顺着颤抖的剑身淌到地上,他回过神来,仓皇四顾,宫殿被黑暗吞没大半,余下半边是森冷月色,地上白茫茫一片,是散落的宫人尸骸。 最疼爱的女儿倒在血泊里,没了动静。 他知道了阮仲嘉的意思,在亲人和自己之间,阮仲嘉其实已经选择了前者。 换做是自己……换做是自己…… 他已经举目无亲这么多年,只可以选择阮仲嘉,又暗暗庆幸不得不做选择的是对方,起码不用承受被抛弃的痛。 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身体里好像有一种细密如蛛网似的痛苦,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骆应雯抬头,为了不让自己脸上的苦涩被发现,抽了张纸巾过去。 阮仲嘉接过,擦了擦,掩饰一般,瓮声瓮气地问:“你今年还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啊,我……”骆应雯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唇动了动,“拍完手头这部电影,可能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剧吧……你呢?” “现在排的戏都够我忙到年底了。” “这样啊。”骆应雯又住了嘴,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隐隐有种预感,阮仲嘉要说离开的话了。 也好,他实在舍不得开口,又不得不开口,现在这样,对大家来说都好过点。 “我们来看电影吧?”阮仲嘉忽然提议。 骆应雯愕然,但还是起身去拿遥控,“想看哪一部?” “就《Fight Club》吧。” 看过太多次的电影,连哪里有插帧都一清二楚,骆应雯分了心,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手圈住认真看电影的人,偶尔趁对方看得投入,用余光描摹他线条柔和的侧脸。 怎么看都看不够。 影片结尾,男主角放置的炸弹逐个爆破,他安慰惊慌失措的女主角: “Everything's gonna be fine. “You met me at a very strange time in my life.” 片尾曲响起,男女主角手牵着手,在摇滚乐中看一幢幢大厦接连倾塌。 这是全片他最喜欢的部分,连带地想起那个遥远的雨天,两个人在巨大画作前差点牵上的手。 胡思乱想间,昏暗中肩膀忽然被人按住,原先自己圈住的人覆上唇来,温热,急切,柔软。 背着电视机,蓝白色字幕跳动,鼓点有着某种莫名的,让人动情的节奏,阮仲嘉的轮廓被照得一闪一闪,瞳孔倒映着某种光。 电吉他和贝斯节奏逐渐强劲,亲吻也变得越发急躁,阮仲嘉将骆应雯推倒在沙发上,跨坐上去,反手脱掉了上衣。 “嘉嘉……” 骆应雯被他撩得直喘气,只好见缝插针试图将人叫停,“等等……” “我不等,你闭嘴。”阮仲嘉干脆将他两手扣到头顶,用刚刚脱下来的衣服绑紧了,毫无章法地开始抚摸,尽管技巧不算好,但胜在熟悉,每一寸都精准地扫过敏.感处。 他可以挣脱的,但是看着眼前流过泪的眼,心就软得一塌糊涂,就算阮仲嘉当场拔刀要将他开膛破肚,恐怕自己也会放松了筋骨好让对方下手。 倏地。 “不要,嘉嘉,停下来,你还没准……” 余音戛然而止,骆应雯只感觉到暖意将自己吞噬。 电影已经播放完毕,一室重归寂静。 烟花会谢,笙歌会停。* 沙发咿咿呀呀摇着,接着画面又回到最开始,片头很快就端上副歌,尖锐的吉他、噪音以及空灵人声让感官过载,大脑空白,被情绪张力占据,湿滑和泥泞伴随着一种有节奏的起落让他重新陷入混乱。 胸口被人捏了一把,接着那双有力的,细瘦的手箍上自己颈间,逐渐收紧了力道。 红眼睛幽幽地盯着自己,不说话。 几近窒息的快意中,反而是阮仲嘉先哭了,巨大的挫败夹杂着不舍,还有本能的快.感,让他颤抖着,几乎浑身湿透。 算了。 坏事已经做尽,就让他最后再做一回吧。 骆应雯挣开束缚,伸手抚摸阮仲嘉的脸颊,那里湿润而柔软,拇指试图擦掉源源不断的眼泪,他坐起身,重新拿回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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