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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小时候,父亲也对他百般宠溺,受委屈了会把他架在肩上哄,是他的靠山。 可越长大,父子间的隔阂也越重。 两人什么难听话都说过,真话掺杂气话字字刀人。 导致他冲动之下,亲手把父亲举报上去。 程景洋看见他,就放下手里的文件,疲惫地说:“先坐下吧。” 程澈坐到那张特意为他空出来的椅子上。 气氛有些微妙,父子俩貌似都在等对方先说话。 半晌,程景洋说:“你的伤怎么样?” 程澈抬起被绷带缠绕的右手:“要谢谢卓颜照顾我一个多月,现在能打字了。” 程景洋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公司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要是这点都处理不好,我在国外白念几年经济学了。”程澈说。 “那你怎么不谢谢我给你选了好专业。”程景洋笑。 “谢谢爸。”程澈没感情地回了句。 “我也得谢你,”程景洋说,“把我送进来重新改造,重新审视我这个爸爸当得……确实不行。” 程澈听了心里难受,所以没接他的话。 “你爸最大的缺点是好面子,”程景洋继续说,“跟你妈离婚是因为她不给我面子,争抚养权是为了面子,把你送出国也是,但没想到最给咱家丢脸的……是我。” 程澈把呼吸放轻,减轻鼻头发酸带来的不适。 “别怪爸矫情,”程景洋叹了声,“人老了,喜欢啰嗦。” “你怎么戴眼镜了?”程澈转移话题。 “老花,”程景洋说着翻开原先拿在手上的文件,“还有别的毛病,要不是拿体检当借口,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有癌症。” 程澈被他轻描淡写的话吓了一跳,迅速抽走程景洋手里的文件,打开那页刚好写着“肝细胞癌”,“早期”,“建议限期治疗”。 他整个手在发抖,复杂地看向父亲。 “还好发现得早,”程景洋倒很平静,“有这个病,加上我积极配合调查,估计判不了几年。” “癌症是能等的吗!”程澈发起火,“有功夫找我聊天怎么不去治疗。” “冷静,”程景洋皱了皱眉,“又不是我想有癌症的。” 程澈被噎住,深吸一口气,“医生怎么说?” “就说治疗啊,”程景洋耸耸肩,“我说别死在牢里就行。” “我找人想想办法,”程澈说,“或许爷爷那儿……” “别,千万别,”程景洋打住他,“也别跟你爷爷说,他身体也不好。” “那你想怎么样?”程澈琢磨他的话,“不会是要我趁你走之前给你弄个孙子吧?” “我想你也不愿意啊。”程景洋扯出个苦笑。 程澈看着他。 “我是想先立遗嘱,”程景洋目光沉下来,“你知道你爸交了好几个小女朋友,万一哪天带个小崽子说是你弟弟怎么成,所以我打算把大部分东西都留给你,剩下的给于素秋和卓颜。” “你说什么?”程澈怀疑自己听错。 “听不懂就算了,”程景洋又叹了声,“过段时间我会让律师做公证,万一哪天我走了,就按我说的安排。” “你觉得他会要吗?”程澈像在提醒他。 “他不要就归你,或者给你妈,”程景洋说,“给他那份是当作嫁妆。” “我俩的事你不用管,”程澈说,“他也不会要。” 程景洋看了他一眼。 “现在最要紧的是治疗,”程澈站起身,“遗嘱的事情别想了。” “我是想……”程景洋哑了声音,“你们原谅爸爸。” “行了知道了,”程澈变得急躁起来,“有什么事出来再说。” “没那么容易。”程景洋说。 “我有办法送你进来,”程澈转过身走向门口,“就有办法弄你出去,其余的话……别再说了。” 他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说了声:“走了。” 走出房间,程澈心情比来时还要沉重千百倍。 律师看他脸色不好也不敢搭腔,一路跟他去停车场。 此时卓颜在跟管理员聊天,看他出来跟对方摆了摆手,往程澈跑过去。 “怎么了?”卓颜瞧他皱紧眉头,“叔儿情况不好?” “他得了癌症。”程澈拉开车门。 “啊?”卓颜大惊失色。 “你回头看看这案子怎么向法官求情,”程澈扶着车门对律师说,“需要走哪些关系通通给我调查清楚。” 律师连声应着,往自己车走去。 “不是,”卓颜坐进车里,拉好安全带,“你确定是真的吗?” “不重要了。”程澈关上车门,等卓颜发动车又说,“过两天把卓叔和姥爷接回来吧。” “啊?”卓颜愣了愣,随后点头,“好。” “想回家。”程澈重重闭上眼睛。 “安定门?”卓颜问。 “……嗯,”程澈揉了揉眉心,“我只剩这个家了。” 到家程澈就抱住了卓颜。 他形容不了什么心情,只能把情绪宣泄在无声的拥抱里。 最后偷偷在卓颜臂弯里掉眼泪。 卓颜把他搂紧了些说:“不关你的事,人各有命。” 他这么一说,程澈彻底控制不住,暗哑的哭腔在他怀里起伏:“怪我。” “跟你没关系。”卓颜说。 “怪我。”程澈重复着。 “要是你这么想,那我生来就是个错误。”卓颜一遍遍顺他的头发,“我妈生我就死了,我爸和我姥爷得有多恨我啊。” 程澈无话可说。 道理他都懂,他当然知道程景洋的癌细胞不是因为他的举报一夜生出来的。 但他就是想哭。 想得到安慰,想卓颜告诉他,纠正他,反驳他这个结果与他无关。 这晚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放干净了。 第二天,程澈照常去公司上班。 专心处理工作的同时,跟卓颜商量周末去哈尔滨把卓叔和姥爷接回来。 卓辉一开始还有些顾忌,但看姥爷高兴地像小孩,到底是点头了。 仅用了两天时间,卓颜把店铺、诊所、亲戚那边都交代了个遍,唯独舍不得他的摩托车。 送不了人,也带不回北京。 毕竟在2017年,要拿个京A,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他有全天下最好的程澈。 全家人回北京后的两个礼拜,某天下班他和程澈去车库拿车,看见他的摩托车停在宾利面前。 还上了崭新的京A牌。 卓颜兴奋地跳起来勾程澈脖子,大喊:“董事长牛逼!”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程景洋的案子一审判了六年,因身患疾病,暂予监外执行。 程澈让律师上诉,争取再减些刑期。 判决一出,程老爷子终究还是知道了儿子的病。 他比谁都沉得住气,说该治病的治病,该坐牢的坐牢,别再瞎折腾。 最后还放话,要所有人,包括卓颜他们家,都到他的四合院吃年夜饭。 程老爷今年八十三了,没人不敢听他的。 前一晚,卓颜特别亢奋,第一次跟程澈过除夕,怎么都睡不着。 “你说要不要包红包?”卓颜躺程澈怀里,“我记得你大姑有个小孙子,是不是都上初中了?” “我连他叫什么都忘了。”程澈笑了笑。 “怎么当叔叔的?”卓颜说。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我是他叔。”程澈说,“他也从来没叫过我。” 卓颜一时没接话,想了半天才问:“他们家还欺负你?” “欺负不了,”程澈闭着眼睛,“赶紧睡吧。” “很累?”卓颜轻声问。 “再不睡我让你明天下不来床。”程澈打了下他屁股。 “吹吧你,”卓颜啧了两声,“我爸在隔壁呢。” 程澈听了不爽。 这不爽攒了不是一两天了,自从卓叔和姥爷搬回来,他没敢在家里对卓颜造次过。 还因为手上的伤,他们在办公室做的次数也不多。 这两声“啧”,他觉得卓颜就是故意的。 他二话不说直接翻了个身,把卓颜压在底下。 漆黑里,他睁开眼盯着看不见的卓颜,手撑在枕头边,呼吸全扑在卓颜脸上。 烫人。 “我爸真在隔壁……”“卓颜声音没什么底气。 “知道,”程澈低头,气息与他缠在一块儿,“所以你别出声。” 说完,他轻轻咬了咬卓颜嘴唇。 卓颜好像就等这一刻,搂住程澈加深这个吻。 …… 程澈动作故意收着,没敢太快。 卓颜也尽量不出声。 但床板控制不了,小小的吱嘎声都把他俩吓得提心吊胆,到一半程澈干脆把卓颜整个人抱起来去窗边。 “手……”卓颜压低声音,“别碰着了。” 程澈没理,把他压在窗旁边的墙,拉开窗帘让月光透进来。 “你别……”卓颜慌了,“我没那种癖好。” “看不见的。”程澈半眯着眼,睫毛随着喘息颤动,“我在底下看了七年,信我。” 说话间,卓颜压抑地哼了声。 他猜不出程澈什么心思,明明眼睛怕光,却让摇曳的月光打在他垂下的眼眸,忽明忽暗。 晃得人眼晕。 该死。 这样的程澈,他居然会丢下七年。 他想哭了。 扒紧程澈肩头低低哼哧起来。 “害怕?”程澈停下来,用安抚的语气问,“不喜欢?” 卓颜摇头,贴着他耳朵:“喜欢。” 很轻,又带有点点哭声。 勾起程澈施/虐心,毫不顾忌地宣泄在隐秘的潮汐里…… 窗帘还敞着,他们回到床上。 月光薄薄铺在程澈的脸。 卓颜静静看着。 这张脸他看了好多年,心里一算,少看了七年,好亏啊。 他凑过去,浅浅亲了一口。 “我爱你。”他轻声说。 程澈没动,像是睡着了。 卓颜睡意也跟着上来,枕在程澈肩窝闭上眼睛。 等绵绵的呼吸声传来,程澈才在他发间回一句:“我爱你。” 程老爷的四合院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以往过年,程家凑一块儿也说不上几句话,冷清地不像一家人。 今年有卓颜家在,老人家抹掉脸上惯常的严肃,亲自起身,要比自己还大三岁的老战友让到上座。 卓辉哪好意思,说他们家坐旁边就好。 两边客气着,程澈先站起来,把自己椅子端过去主位,让二老并排坐下。 对于卓颜一家来吃年夜饭,桌上的亲戚都心照不宣,程澈那两位姑姑笑得特别僵硬,眼神老往他俩身上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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