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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到裹着厚厚被褥入眠的幸福他几个月没体验了,时鹤舒服地喟叹,翘起嘴角——倏地整张脸皱成一团。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小鹤,开下门,我们对一下行程表。” 时鹤的美梦被几声闹钟般刺耳的门铃给吵没了。 他抓着头发,在雪白的床单上挣扎翻滚几圈,许暮川又叮咚了一次。 时鹤认命般起床,开灯,翻找行李箱拿了一件得体的卫衣外套穿上,啪嗒啪嗒地趿拉拖鞋冲到门口,猛地把门锁打开,“要不明天再——” 时鹤话未说完,睁大眼倒吸一口冷气把门砰一声给关了,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这门没打开过。 惊魂未定,时鹤喘了几口粗气,睡意全无。 “暮……momo,你能不能把眼镜、把眼镜摘了?”时鹤隔着门,几乎是哀求般询问。
第3章 《Yesterday》 门外的许暮川没有回答,时鹤绞尽脑汁想理由问为自己无理的要求找补,不料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他贴着门,隐约听见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一两分钟后许暮川平稳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好了。” 时鹤愣了愣,压下门把手,慢吞吞拉开一条门缝,确认许暮川的确把眼镜摘了,甚至放回自己的房间。 “你不问为什么……” “无所谓,速战速决吧,我也想早点休息。”许暮川快言快语,借位迅速入了屋,看了他一眼,“头发弄干再睡。” “没事,擦过了。” “最好吹干一点,这边比较潮湿,会感冒。” 时鹤没有接话,许暮川也很自觉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打开平板,平板上是一个地图,他凑近屏幕圈画几处,认真端看的模样仿佛中学生做课堂笔记,时鹤注视眼前的中学生,心里有些遗憾。 其实许暮川很适合戴眼镜,时鹤也很爱看。 戴眼镜的许暮川气质一下子能变得很温和,还有一点木讷,恰恰这两个词绝对不是可以形容许暮川的,可眼镜就是有一种令他切换人格的魔力。时鹤喜欢,尤其是情爱时,时鹤会要求许暮川把眼镜戴上,理由是这样学长才能把他看清楚。但现在时鹤没办法要求许暮川戴上眼镜了,甚至希望他就这样睁眼瞎到旅途结束。 许暮川讲了一些,时鹤只听见次日要起早,微微叹息。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选的地方不多,比较宽松,你想去的地方我也会陪你。”许暮川把平板递给他。 时鹤摇摇头:“没有,但我想看日落和夜景……哦,我到一个地方一定要去当地的寺庙。” “日落和夜景我会添加,寺庙是指哪一种?”许暮川问,“你信佛还是信神?” “都信。” 许暮川似是不解:“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不是你想的那种程度的虔诚——我是觉得今年太倒霉了,工作很不顺利,觉也睡不好,家里的猫也生了两次病,还……”碰到了你,时鹤吞了吞唾沫,“总之我要去,我要去求个签。” 求签问问老天爷,能不能别整他了。 时鹤满面愁容,他知道今晚又睡不着了。 此刻他只想摸一下琴寻求安慰。 许暮川弓着身子,提笔往平板上写,“我知道了,我会选一个合适的。” “谢谢,但我想好了,我要去这里。”时鹤翻出手机一张截图,那是他现居重庆的大学同学告诉他的、最适合去求签解惑的一处好地方,“老君洞。” 许暮川对照地图查看,“有点远,应该需要预留一天的时间。” “可以吗?”时鹤问,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他。 许暮川只看了他一眼就避开了视线,点头:“这是你的权利。” 许暮川修改完行程表,让时鹤检查确认,态度与交付工作一样严谨。 这种时刻,时鹤便容易忘记许暮川是许暮川,与以前背着贝斯上台玩乐队的许暮川判若两人。尽管他知道许暮川对待一切都很认真……在舞台上的酷酷贝斯手也是他认真的一部分。 许暮川认真表演观众想看到的热辣滚烫摇滚乐,正如认真扮演时鹤想要的恋人。 时鹤又走神,听见许暮川问:“行程最后一天,我没有写,但我有安排一个特别的节目,你感兴趣吗?” 时鹤撑着头嘀咕:“不是把我载到荒郊野岭卖掉就行。” 许暮川解释:“在车上我开玩笑说的,你不放心,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位置,但旅途保持一点惊喜可能会更好。” 惊喜,时鹤已经够惊喜了。 许暮川又讲了一些行程表的安排,并为他的安排给出详细的理由。 “你想听我弹吉他吗?”时鹤一直在走神,于是脱口而出,自己也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吓一跳。他只是想起以前给许暮川弹琴的时刻,至于许暮川那张嘴一闭一合说了什么东西,一点儿没进他的脑。 时鹤问完,便在许暮川脸上看见了片刻犹豫。 也是,还是别弹了,万一许暮川认出他就完蛋了。 “啊,算了算了,我随便说的,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时鹤讪笑,“不然明天都起不来了,已经好晚——” “你弹,我听一会。”许暮川打断他,“如果耽误休息,以休息为主,明天早上睡够了我们再出发就好。” 不用早起的诱惑是很大的。 时鹤从琴盒里取出一把雅马哈SLG200s,这是一把便携式的民谣吉他,琴身镂空只留下简单的吉他外形。时鹤从一开始学的是电吉他,一直到前年才开始练习木吉他指弹,现在出门都喜欢带雅马哈,不用担心琴体磕碰还不会找不到拨片,十分方便。 时鹤盘腿坐在床尾,许暮川坐在床尾前的椅子里听。他戴上耳机将琴抱在怀中,低着头调音,头发还未干,水滴三三两两滴落在酒店统一洁白床单上,时鹤一边听弦音,一边问着:“你想听什么?正常来说我演出是要收费的……但我木弹得不是特别好。” “我点什么你都能弹?”许暮川目光落在他的琴上,时鹤嘀咕一句“当然不是”,调好了琴,摘下耳机递过去:“你过来一点,线不是很长。” 许暮川往前靠近半个身位,脖子稍稍放低,意思是让时鹤帮他戴。 时鹤小心地把耳机扣在许暮川头上,手指尽量不去碰到他的头发和耳朵,但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还是不小心擦过许暮川的脸颊。 耳机递出去,时鹤有些不自在。便携吉他和普通木吉他不一样,没有琴体自带的共振,直接弹便和电吉他不插电发出的声音一样微弱,演奏者自己能听见,可不好听,与弹棉花无异,只是有音调罢了,因而需要戴上耳机才能听见经由拾音器发出的类似木吉他的声音。 而他把耳机戴到了许暮川头上,自己无法听见吉他调节后的琴声,弹的什么效果他没底。要是面对门外汉,他弹也就弹了,面对许暮川,他知道许暮川很懂行,贝斯手的乐理知识一般都很丰富,耳朵也很灵敏,许暮川也一样。以前时鹤经常认为许暮川不戴眼镜就是为了更好地用他的耳朵。 不过,许暮川这些年还有在玩音乐吗? “弹你最熟悉的吧。”许暮川说。 时鹤松了口气,像是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被抽到了为数不多写完的那一本。 《Yesterday》是披头士一首偏流行风格的摇滚曲,也是他学的第一首全曲指弹,自然也是最熟悉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同时拨弹起两根弦,一首三四分钟的歌曲便几乎靠他的手指肌肉记忆被缓缓弹奏。 因为摸琴摸了十多年,很熟悉指板位置,再加上这首曲子节奏不快,弹奏起来并不难,左手按的都是他熟悉的和弦,时鹤不太需要看琴颈把位,只不过这把琴一段时间没弹,他需要习惯一下琴的手感。 低下头弹了半曲,手感上来,职业习惯使然,时鹤下意识抬头朝“观众席”望过去,直勾勾对上许暮川的目光。 许暮川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礼貌,没有把对演奏水平的认可或否定表露出来,只是听。 时鹤本能地低下头避开视线,渐渐有了歌曲以外的杂念涌入大脑,令他再一次抬头快速瞥了一眼许暮川,许暮川微微歪着头,听得很认真,坐着的姿势没有动过,仿佛是不愿干扰时鹤的演奏。 但时鹤能从余光感知到,许暮川不像刚才那般对这把琴能发出什么声音而好奇,只顾着欣赏雅马哈流畅简洁的琴体设计、没有看他。 许暮川的视线此刻丝毫不错地留在时鹤的脸上,这般近的距离——膝盖几乎都要碰上,即便许暮川是近视、眼神不太聚焦,时鹤也不会产生错觉。 时鹤不知道《Yesterday》在他手中节奏渐渐提高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许暮川千万、千万不要认出他来。 他于是将头低的更深,潮湿的发丝垂落,遮住眉眼,哒哒哒朝地板和床单滴水。 他的手指也逐渐不受控制,“嗞”一声钝响,左手勾弦瞬间无名指不可控地抖了一下,紧接着半秒不到,时鹤的大脑突然开始介入肌肉记忆、控制双手,对琴弦的手感瞬间消失,他接二连三地弹错了几个音。 曲子简单且耳熟能详,弹错了能一下子听出来,时鹤只好停了下来。 没有共振,手指不再碰弦后,琴也安静了。 暖气在稳定一段时间后开始运行,发出呼呼的微弱声响。许暮川摘下耳机。时鹤把房间暖气温度调得很高,监听耳机闷了一点水汽,他抽出几张纸擦干净,还给时鹤。 时鹤尴尬地接过,“有点忘记了,不好意思啊,耳朵还好吧?” 许暮川站起来,没有立即回话,他不露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在时鹤看来像是想要点评但又忍住,说了一句与弹奏毫无关联的话:“你是不是找不到吹风机?” 询问间,许暮川走到了卫生间,蹲下身在洗漱台的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丝绒袋,拆掉袋子,将吹风机插好,放在冰凉的瓷砖台面。 时鹤在床上没有动弹。 他意识到许暮川方才不是在看他,只是在意他湿掉的头发。
第4章 14:35 到重庆的第一个晚上,时鹤依然没有睡好。 大学的时候,时鹤与许暮川出去旅行的次数很少,每一次出远门,都是因为乐队要外出表演,行程匆忙,不到两三天就得返回学校上课。 再加上当时许暮川一下课就做工,寒暑假也没空,时鹤的零花钱自打他搞乐队以来就被管控得死死的,两个人几乎都是在最没钱的日子碰到对方,没有留下任何旅行回忆。 再到后来分手,二人此前约定好的毕业旅行也没有实现。 像所有人口中的初恋一样,时鹤的这一段感情来去匆匆,最后连一张像样的双人照都没有留住。 因此时鹤发现,这居然是他和许暮川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旅行,目的地虽然不是那一首歌里的的浪漫土耳其和铁塔巴黎,陪伴彼此旅行的身份也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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