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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回。”时鹤固执地重复,睡眼惺忪地望着挡风玻璃,许暮川启动汽车后亮起了车灯,时鹤眨了眨眼,呢喃吐出两字,只可惜是粤语,许暮川听不懂的粤语,时鹤从不会与他讲的粤语,“永富。” 车没有动,静静停在路边,时鹤停顿几秒钟,才说:“永富工业大厦。” 2楼,永富工业大厦,大业街15号,观塘区*。许暮川买过两张票,与时鹤在这里看过一场独立乐队的演出。 那个时候,香港有许多独立乐队会租下闲置工业大厦的单间用作band房,或是像hidden agenda那样举办地下乐队演出。起初因为活化大厦的政策,这里的租金很低,成为大部分乐手青睐的排练房、工作室,孕育了一代音乐人。 只可惜,后来由于噪音问题、租金上调,地政总署要求众乐队暂停在工业大厦的活动。几经波折,乐队们不得不重新寻找乐土,独立乐队的工业大厦时代在一声声惋惜中过去。有的乐团坚持了下来,更多消散在风中。 许暮川把车开了过去,开到熟悉的街区,从前由牛头角地铁走到这里需要十五分钟,一路上和时鹤说说笑笑,磨磨蹭蹭,十五分钟的路要走半个小时。现在由香港岛过海底隧道开车到观塘,一样是半个小时,时鹤一言不发,许暮川却觉得距离变得格外近,香港变得特别小。 狭窄的马路两旁都是林立的高楼,挨挨挤挤的窗户整齐地排列开来,好景大厦、日升大厦、高良大厦……每一栋工业大厦的名字都是如此朝气蓬勃,而高楼是陈旧的,墙皮或破损或发霉。一楼临街的灰色铁门上喷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牛皮藓广告纸贴得密密麻麻。 ——“是这里吧?”时鹤微微喘气儿,握着许暮川的手汗涔涔,却是不愿意放开,在街道上左右看,终于发现那扇门,“是这里,永富工业大厦。” “进去吧。”许暮川推开门,即便是十月,湾区还是炎热,在户外走上十几分钟,两个人浑身是汗。 搭乘上轰轰作响的货梯,找到hidden agenda,兑票入场。 时鹤不住地拿另一只手扇风,自己扇一扇,给许暮川也扇一扇,问:“谁的演出?”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带我来。” “何先生说有空可以体验体验。” 时鹤鬼灵地笑:“那怎么不带他俩来,你想和我过二人世界啊?” 许暮川捏了捏时鹤的手指,道:“明知故问的话就不要问了。” “我不知啊,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的。”人有点多,时鹤站在许暮川前面,懒洋洋地靠着许暮川的胸膛。 “我想和你过二人世界。”许暮川耐心重复时鹤的话,谈话间,演出开始了,除了音乐声,他听不见时鹤在他怀里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时鹤转过头,抬高了音量怪他:“你干嘛不理我?” “没听见。”许暮川低下头,耳朵贴近时鹤的嘴唇,“你再说一次。” 时鹤却忽然推开他的脸:“不,不说了……哎呀好热,你离我远一点。” 许暮川躲开他的手,“你说,我听着。”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你都没有说过……”时鹤声音更小了,不过许暮川贴得很近,前胸后背的,他还是听得见时鹤在说什么,言语之中尽是委屈,“都没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哪句话?我想和你过二人世界? 许暮川看着人群里蹦来蹦去的乐手,演出的乐团唱着法文歌,他听不懂,脑海不住地思索到底是哪一句话。 大约两首歌过去,现场灯光陡然一黑,许暮川脑袋里的灯光却嘭得亮了起来。 意识到时鹤话里的涵义,他不禁失笑,怀着歉疚,亲了亲时鹤的耳垂,用只有时鹤的右耳才能听见的音量对他说:“我最喜欢你。” ---- *hidden agenda第三代地址,营业年份为2012-2016。
第43章 还在谈爱的情侣(1) 凌晨三点,工业大厦附近不如金融区那般热闹,街上没有来往的人。 时鹤的脸贴住冰凉的车窗,望着眼前的大楼出神。他眨了眨眼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都没有了。” 许暮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不作声。 “许暮川。”时鹤对着窗外发呆许久,忽然叫他的名字,他应一下,时鹤温温吞吞地问,“当时的乐队叫什么名字?” 许暮川不能说不记得,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只记得法文名字很特别。 “你也不记得了。”时鹤收回视线,垂着头一下一下拉扯着胸前的安全带。 许暮川总觉得他有话想要说,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说出来,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是否因为酒精。 沉默之际,时鹤蓦然笑了一声,用一种像被湿毛巾捂过的声音,闷闷地道:“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干什么,要看什么演出,我只觉得跟着你就好开心,牵着你就好开心,吃饭开心,睡觉开心,除了吵架的时候会不开心,但这种不开心都是开心的,因为是和你,和别人就只有不开心。 “我觉得在我二十一岁以前的人生里,和你在一起的三年是最开心的。虽然你不会一直包容我,但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你都在迁就我,我很容易让别人感到厌烦,我知道的,但是好难改。陈蓉和林子豪都会厌烦我,会默默地认为我要求很多,只不过他们比我年长,会迁就我,就好像你一样,你会一直迁就我。 “从一开始,我一直给你发信息,想要得到你的回复,那时候你一定很苦恼为什么这个人老是缠着你。其实我也没有办法,除了骚扰你。我没有追求过别人,没有经验,庞晔说我追不到你的,但他会帮我。后来庞晔告诉我你把他骂了一顿,让他和我都不要烦你了。 “我太年轻了,我做不到,我连做梦都会梦到你,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好无力,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这么痛苦折磨,就好像被黑洞吸进去,看不见希望还要一直被吸引,我觉得弹钢琴都没有喜欢你那么可怕,得不到回复的的消息比弹错的音可怕,你一定不知道每天面对打不通的电话、已读不回的信息是什么感受。我以为你真的不会再理我了。 “结果你告诉我,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 时鹤吸了一下鼻子,眼睛中氤氲水汽,睫毛颤抖着仿佛用很大的力气忍下心尖的酸楚,说:“许暮川,你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答应做我的男朋友的呢,为什么连告白都要迁就我?我真的宁愿你不要答应我,这样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我不会为难你的。” 一字一句如同玻璃纤维铺满许暮川的皮肤,融进肌肤顺着血液缓慢地扩散全身,疼,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无法动弹,就这么不舒服地维持着一个姿势。 “一开始我的确,的确只是想要你停止这些让我很费解的行为,然后顺理成章地加入我的乐队。但我不是……”许暮川尽量不含谎言、用一些中性的词解释给时鹤听,比如“厌烦”,他讲的是“费解”,而非时鹤令他厌烦——这些迟到的解释其实毫无意义,他能感觉到,时鹤喝了酒、心情不差,和他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讲这些不过是想告诉他,他真的让时鹤痛苦过。但许暮川还是继续解释,“我不是迁就你。你想要我做的事情,我做的时候,没有过不情愿,不算迁就。” 时鹤嘴角扯了扯,似乎没有相信许暮川的话,反诘:“和我谈恋爱也没有不情愿吗?” “没有。” 许暮川讲得很快,怕稍微思考一下、慢一点,时鹤又要说“算了”。 终于时鹤停下了手中像刻板行为一样的拉扯安全带的动作,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着许暮川,低喃:“我真的不能喝酒了。” 喝了酒之后,忍不住向前男友倾诉对前男友的爱就算了,还非常厚脸皮地讨了一句让他莫名高兴的话。 时鹤知道自己睡一觉醒过来,一定会怪自己为什么这一分钟要为许暮川说的“没有”不情愿而欣喜,仿佛他们是还在谈爱的情侣,而不是分手后的前任。 许暮川问他要不要回酒店,时鹤很累,便点了点头。从观塘回香港岛又要经过海底隧道,车开得过于平稳,平稳到可以说很慢,时鹤在车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里。许暮川一定又花了很多力气,一个晚上要照顾两个醉鬼。 房间很黑,许暮川很贴心地帮他关紧窗帘窗户,让他这一觉睡到傍晚,拉开窗帘后,窗外恰是蓝调时刻,昼夜交会。 时鹤已经很饿了,他拿起手机,却给他吓了一跳,时鹭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从早晨到十分钟前,每隔半小时来电一次。 哥哥的电话轰击让他瞬间清醒,上一秒还迷蒙地欣赏唯美楼景,下一秒捧着手机毕恭毕敬地回电。 一经拨通,时鹭甚至没有给时鹤寒暄的时间,劈头盖脸:“你没回北京?!” “哥我,我打算玩几天再——” 他听见时鹭重重叹气,像是被他的举动给无语到骂人的话都骂不出来,但时鹭还是一顿批评:“你玩几天也要跟我说一声,如果不是我看曲文文的微博我都不知道你没跟他们上飞机!我要是一直不问,你是不是一直不沟通,你的猫呢?你想过吗?如果它饿死了到时候我还要帮你收尸?这么大人了长点心好不好,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也不是干什么都要一直围着你转的!” 时鹤不自觉地屈起膝盖,低落脑袋听手机里兄长的指责。时鹭不经常冲他发火,一般都是由于工作心情不好,时鹤又恰好惹到他,才会引爆地雷。 对于时鹭指摘他没考虑猫这件事,他想辩驳说打算今天睡醒就拜托时鹭多跑几趟,到底没真的说出口,他哥反正不会相信,他也确实太依赖他哥。 时鹭发完脾气后,缓了几口气,大约是见时鹤不说话,稍微收敛一点声音,质问:“而且玩就玩吧,到底干什么去了一直不接电话?你把视频打开。” 时鹤忙不迭地发起视频通话,伸长手臂,画面里出现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还有哥哥家的餐桌,时鹭应该正在吃饭,桌上摆了一盘没吃完的煎牛扒。 “睡到现在?”时鹭满腹怀疑,“你不是没钱吗,香港一晚上不便宜吧?” 时鹤吞了口唾沫:“嗯,是不便宜,但路演经费给的多,这几天放假,我想着跨完年再回去,也没多久了,过两天就圣诞,打算买一些折扣免税的东西,然后回趟家。” 他说完,时鹭沉吟半晌,口吻颇为失望:“你为什么总是有多少钱就用多少钱?到了要钱的时候又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哪一次不是要我帮你?你从我这里说是借走也好、拿走也好,零零碎碎的多少你心里有数吗?你能不能有一点点的危机意识,存一点点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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