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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次进封闭区三年五载都回不来,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唯一的儿子。 虽然总嫌弃晏昭野挥金如土、行事张扬,但晏川柏不否认晏昭野的专业能力,这不是自己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都是晏昭野实打实的真本事。他有意让晏昭野接手穹星生物。 而自己如果真的在封闭区回不来,到时候接管公司的便是自己的弟弟晏伯山。兄弟间毕竟亲疏有别,晏伯山将来必然会把重心偏向他的儿子,也就是晏昭野的弟弟,晏昭潭。 所以晏川柏就厚着脸皮找到顾凛序,好歹自己也算是为顾廷敬献上一个膝盖,再怎么说顾凛序也能看在这个份上,帮他照看晏昭野,最好让晏昭野进特调局,多跟着对方学习,长长见识。 晏昭野在心里苦笑:爸,抱亲孙子你是不用想了,肯定不可能,除非去外面领养一个回来。 他将晏川柏的叮咛听进心里,通话结束后,握着熄屏的手机怔怔出神。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因故延误、没能按时进组的项目成员,就是他自己吧。 这个认知让晏昭野的胸口发闷。他想起不久前还问秦玉韬项目是否着急,当时对方说的是“不急于这一时”。 原来不是“不急于这一时”,是找了他的老爸去顶替自己。 为了能留在顾凛序身边,他向秦玉韬申请拖延了行程,结果却是让老爸替自己走进那片潮湿阴冷的深山。 他去过封闭区,那个地方终年笼罩在浓雾里,石板路上永远泛着水光。 宿舍的条件谈不上多好,只能说凑活能住,雨后潮得枕头被褥能拧出水来。没有网络,没有信号,只有连绵的雨声和刺骨的湿意。 晏川柏的膝盖当年在战场落下病根,最怕的就是这种环境。 后悔像藤蔓般缠绕住晏昭野。如果早知道要用晏川柏的健康来换这段偷来的时光,他兴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可他眼前又浮现出顾凛序的身影,对方的身边还潜伏着内鬼,那场小区楼下的汽车爆炸声犹响在耳边,他同样担忧顾凛序的安危。 晏昭野被困在亲情与爱意的夹缝里,进退两难。他既不忍让晏川柏代他受苦,又不愿抛下可能身处险境的顾凛序。这种撕扯感让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当初要签下秦玉韬的那份卖身契? 晏昭野,你为什么要签? 晏昭野颓然靠在沙发上,将脸埋进掌心,在心底如此问自己。 活了25年,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选择。 自己当年是不是选错了? 如果十几年前那个圣诞夜,他没有被秦玉韬“拯救联邦”的童话蛊惑,没有签下那份决定他未来的“卖身契”,现在的一切会不会完全不同? 他本可以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不必伪装成惹人讨厌的纨绔。那些流连夜店、喝酒打牌的荒唐行径,不过是为了潜入黄子皓那些人的圈子,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他还记得,自己老师的手里还存着他以化名发表的数篇信息素动力学论文;实验室的荣誉墙上,本该有他参与研发的“阿德勒奖”获奖项目的署名。 他应该会成为穹星生物最年轻的研究员吧,穿着白大褂穿行在实验室里,是晏川柏在董事会上能挺直腰杆提及的骄傲。 晏川柏更不必在知天命之年还要替他走进鸟不下蛋的深山老林,不会在阴雨天扶着膝盖隐忍叹息。 更重要的是,他或许能以一个更干净的身份遇见顾凛序。 没有那段被恶意剪辑的录音里“呵呵”的狂妄发言,没有初见面时顾凛序眼中冰冷的审视。 他本可以捧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仰慕的联邦之盾面前,向对方说一句“久仰”。 可现在呢? 他活成了藏在阴影里的双面人。对晏川柏是满口谎言的纨绔,对顾凛序是别有用心的嫌疑人。 连自己那份对顾凛序小心翼翼的靠近,都是建立在无数个谎言编织的流沙之上,自己甚至都无法对他说一句“对不起,我下次保证不会了”。 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鼓励他:“但是你成为了你小时候想成为的人,你保护了联邦,守护了无数家庭。你现在陷入自我怀疑,岂不是否定了这些年努力奋斗的价值?” “价值?”脑海里冒出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反驳它,“那我们守护的联邦为什么还会有职业杀手潜入?银毛死得不明不白,田长宇在特调局眼皮底下被灭口,难道这就是我们换来的结果?” 鼓励的声音说:“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做到十全十美,正是因为有危险存在,才会需要我们去付出啊。” “那顾凛序呢?”反驳的声音更加激动,“那场爆炸就发生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如果不是我们足够警觉,顾凛序就在爆炸里出事了。” 鼓励的声音静了一秒,再开口时带着疲惫:“但总需要有人这么做的。” “那为什么是我们去做?爸就该替我们走进封闭区?我们就活该永远活在一个又一个谎言里?”质问的声音染上苦涩,“当至亲至爱都需要我们用欺骗去保护时,这样的使命真的值得吗?” 这一次,两个声音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晏昭野被脑海里争执不休的声音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随手抓起个顾凛序备在茶几上的棒棒糖。 白色的包装纸让他误以为是荔枝味,结果含进嘴里才尝到清冽的薄荷味。 原本他吃硬糖都喜欢直接咬碎,一块糖一两分钟就能吃完。但或许是因为此刻心烦意乱,又或许因为薄荷味是顾凛序的味道,他舍不得咬,只是含在嘴里,任由清凉的甜意慢慢在舌尖化开。 当薄荷的气息盈满口腔时,晏昭野忽然发了疯地想见顾凛序,很想很想。 他上一次有这种“很想”的想法,还是在第一次看见顾凛序似蜜糖般漂亮的眼睛仰视自己的时候。 虽然两次都是“很想”,但性质不一样,他这次就是单纯想见顾凛序,想闻一闻对方身上令他心安的薄荷味信息素,而不是舔薄荷味的棒棒糖代替。 顾凛序什么时候回来? 晏昭野坐不住了。 考虑到今天顾凛序出任务,去特调局也蹲不到人,他干脆坐在自家的院子等。 因此晚上八点多,顾凛序结束任务回到晏昭野的住处,远远就看见门口的石阶上蜷着个熟悉的身影。 晏昭野坐在暮色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绽放出光彩:“你怎么才回来?” “怎么坐在这里?”顾凛序快走两步靠近。 “左右都是在家里等,屋里屋外没什么区别,”晏昭野活动了下腿脚,倒抽一口凉气,“完了,麻了,不行,我起不来了得缓缓。” 他拉着顾凛序的衣角:“你也坐,别站着。” 他刚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垫子抽出来,却看见顾凛序已经拍拍衣服坐下了:“看出来你这伤是全好了,又开始折腾了。” “本来就没受什么伤,”晏昭野揉着发麻的小腿,“就是在海里泡了一会。” 顾凛序看出晏昭野的情绪不高,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 不过他没有直接询问对方,而是望向空荡荡的庭院,随口闲聊道:“之前就感觉你家前院太单调了。斜对面那家的院子就打理得很好,种满了花,隔很远就能闻到香气。” “我连自己都养活不明白,哪会侍弄花草?”晏昭野失笑,“到时候全养死了多可惜。” “也可以养只狗,”顾凛序换了个建议,“我看那边还有一户人家在院子里养了萨摩耶,哪怕我不是它主人,见我靠近也会摇尾巴。” 晏昭野眼睛一转:“养狗?” 他忽然凑近顾凛序,在对方颈边嗅了又嗅。 顾凛序微微后仰:“嗯?” 晏昭野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汪?” 顾凛序:“……” 晏昭野又凑近些:“汪汪?” 顾凛序难得语塞:“不是,你……” “你养我不好吗?我哪点不比萨摩耶强?”晏昭野毛遂自荐,“它能在院子里专心等你这么久吗?我能。它能给你住这么大的别墅吗?我能。它能给你暖床吗?你要是允许,我也能。” 顾凛序扶额:“但你不是萨摩耶,你和萨摩耶完全没有可比性。” “我回头就改姓‘萨’,以后请叫我‘萨铭耶’。”晏昭野轻飘飘一句话就改变了自己从晏川柏那继承来的姓氏,也不知老头子得知这番荒唐话后,会不会又闹出一场“爹打儿子”的大战。 顾凛序忍俊不禁:“胡闹,我哪说我要养萨摩耶了?” 晏昭野歪着头回想,发现他还真没有明确表示过养萨摩耶:“那你想养什么品种的狗?” “想领养一只退役军犬。”顾凛序的目光柔和下来。 他小时候和大多数孩子一样,也向往过养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或小猫。顾廷敬得知后,想着自己这些年缺席了太多儿子的成长,送给他只猫狗也不错,便在顾凛序生日当天给了他一个惊喜。 只是与顾凛序想象中毛茸茸的小狗不同,顾廷敬牵来的是一只上了年纪的退役军犬。 但那是顾廷敬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虽然与预期不同,但顾凛序依然珍视。 这只军犬因伤退役,后腿微跛,性格沉稳,反倒像是它在照顾年幼的顾凛序。它总爱在院子里晒太阳,陪伴他度过许多独自在家的时光。 后来军犬老去,顾凛序伤心了很久,再没动过养宠物的念头。直到今夜和晏昭野闲聊,坐在这么大一个适合养狗的院子里,这个想法才重新萌芽。 “退役军犬?”晏昭野泄气道,“那我还真是比不过。” 光是有编制这点,他就能被狗就甩出八条街了。 “现在只是想想,”顾凛序将此事搁置,“太忙了,等以后再说吧。” “那我以后进特调局当你下属怎么样?”晏昭野半开玩笑地敬了个礼,“现役军犬,指哪咬哪。” “不用,”顾凛序侧头看向他,“心情好了?” “嗯?”晏昭野一怔。 顾凛序:“回来的时候看你心情不好。” “这么明显吗?”晏昭野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还好,不明显。”顾凛序没有点破。 晚风轻拂,晏昭野站起身:“回去吧,外面蚊子太多了。” 两人走进屋内,顾凛序换了睡衣回到客厅。晏昭野递过来一包饼干:“吃吗?” “太晚了,不吃了。”顾凛序在沙发坐下。 晏昭野便坐在他旁边,自己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今天我爸来电话,说过两天要跟项目进封闭区了,嘱咐了我好多好多。” 顾凛序没有出声,当个安静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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