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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了我父母!” 关灼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如野兽,更多的法警冲进审判庭,把他强行拽开。刀刃脱手的瞬间,关灼近乎目眦尽裂。 他被按到地上还在挣扎,脖子和手臂都青筋暴起。 而那个辩护律师居高临下地站在法庭中央,右手扯下自己的领带,一圈一圈地缠在左手之上,掖紧,而后抬头直视审判长,声音波澜不惊。 “合议庭,我要求继续进行质证。” 混乱中,关灼被带离审判庭,那两扇威严厚重的门关上,将他吞噬。 他最后看到的,就是那个辩护律师的背影,耳边依然回荡着片刻前咫尺之遥,他微冷的嗓音。 “你要做杀人犯,什么时候都可以,”他握着他的刀刃,神色之中竟似毫无痛苦,一双眼睛比冰雪还冷比日光还亮,“但不能是今天,这是你父母得到正义的日子。”
第16章 单方面 关灼被请出了燕城一中院。 这个请字实在用得很客气了,他是被架出来的。 法院判人生死判人钱财,跟医院一样,是一个最能看见众生相的地方。可燕城一中院的法警见过有人撒泼闹事,咆哮法庭的,也见过有人牵儿带女,长跪不起的,就是没见过关灼这样不声不响带了刀,进来就要捅人的。 往前一查他是如何把刀带过安检的,要为此负责的人不少,受批评都是最轻的,自然不会让关灼太好过。 可法庭之上他被拦住得及时,并没伤到那个被告人,他本人又还不满十六岁,说起来,还是个心智没有成熟的少年,父母惨死,他会有这样的极端想法,也实在是其情可悯,所以也没真的难为他,一番批评教育,先疾言厉色,再苦口婆心,最后把他丢了出去。 没走正门,走的是侧边一道工作人员专用的小门,进出都要刷卡。还有两名法警站在外面一直看着关灼,像是预备他要去而复返。 关灼没回头,顺着路边走到了法院大楼正门外的广场,在一侧花坛边停下来,坐在了台阶上。 右臂和肩膀的疼痛在加剧,关灼知道应该是刚才被按到地上,骨折的伤处又给压断了。 这种疼痛提醒他,他策划了将近三个月的复仇失败了。 关灼没想过后面的事,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都不重要了。 他的身前身后都不断有人走过,有的看衣着就知道是律师,更多的是普通人,也许是来立案,也许是来出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电话,说的都是纠纷,钱财,案子的输赢。 还有人来花坛边上吸烟,看到他,上下打量,眼神奇怪,甚至有一个律师过来给他递了名片,问他是不是遇到官司。 关灼置若罔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停在他的面前。 一把微冷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庭审结束了,当庭宣判,死刑,柴勇表示不会上诉。” 关灼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声音淡漠:“你是柴勇的辩护律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这里进出就一条路,我走过来要看不到你也挺难的。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说:“这个,还给你。” 是那柄蝴蝶刀。 见关灼不接,他微微俯身,把刀搁在关灼身侧的台阶上。 关灼低下头,牵了牵嘴角,说:“你不怕我现在用刀捅你吗?” 那人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关灼打着石膏的右臂上。 “就你现在这样么?” “为什么要给那种杀人犯辩护?”关灼的声音很低,滞涩得像冰底的水。 那人并不回答,似乎对这种不理解习以为常。 “死刑而已,他杀了我父母!还撞死了三个人,他一条命算得了什么?” 一条命而已,到底赔得了谁,抵得过什么?更不用说柴勇脑袋里有肿瘤,他本来就是一个要死的人。 “那你想怎么办呢?”那人的语气认真起来,“给每个受害者家属都发一把刀,让你们一人一刀把他捅死吗?还是开车把柴勇撞死三次?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确实想,但这没有意义,只是在宣泄愤怒。” 他语气中的淡漠和右臂的疼痛混合起来,像火星一样把关灼瞬间引爆了。 他霍然起身,几乎觉得耳朵里面血液撞着鼓膜在响,揪住对方的衣领逼视过去,开口时声音已经近乎沙哑。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那句话?你说今天是我父母得到正义的日子,”关灼的声音转低,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烧灼着的仇恨似乎能将人吞噬,“你一个为杀人犯说话的律师,懂得什么叫正义?” 那人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耐烦,没有提包的左手抬起,格住了关灼的手腕。 “放开。” 血腥味一瞬间侵入鼻端,在关灼真的做出什么之前,那人忽然踉跄了一下,迎面向他倒了过来。 关灼来不及反应,那人的身体重量已经毫无保留地压在他身上。他失去平衡,两个人交叠着摔了下去。 倒地的瞬间关灼皱了下眉,他右边后背撞到了花坛的边缘,锐痛和已经近乎麻木的右臂连成一片。 而那人的脸抵在他的肩窝,双目紧闭,毫无意识。 他受伤的左手压在身前,上面胡乱缠着的领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关灼把人送去了医院,他身体的各项指标还算正常,昏倒的原因还需要醒来之后做更多检查,也可能就是因为疲劳过度,失血引发。但左手割得有点深,医生检查伤口的时候说可能会有后遗症。 关灼说:“会很严重吗?” 医生透过眼镜镜片看他一眼:“你是他的家属?” “不是。” 医生说:“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关灼笑了一下,他心里有数,所以听到医生说右臂钢板断裂,二次骨折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在等待手术,身边有护士打开那个人的手提包,从里面找到证件和手机,要联系他的家人朋友。 从提包里掉出一沓名片,散落在地上。 关灼看了一会儿病床上的那个人,动了动手指,拾起一张。 沈启南。 他将这张名片装入口袋,那里面还有那柄蝴蝶刀,狭长,坚硬,带着血腥味,和长久贴近身体而染上的体温。 这是他跟沈启南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之间有冲突,却谈不上较量。较量这个词,是要有双方才较得了劲,度得出量。单方面的决心、施为,这都不算较量,不是交锋。同样,单方面地记住一个人,那也不叫作相识。 但沈启南可以不记得,关灼却不能风轻云淡。 因为沈启南的那句话提醒了他,关景元和周思容不会愿意看到他变成一个杀人犯。 他不能在这一天成为杀人犯。他不会这样对待他们。 太阳彻底地沉入地平线,只剩下淡色的光晕照着人间。庭院里的树影拉长、变淡,直到慢慢看不见了,被一片稀薄的黑暗变成更深的黑暗。 关灼坐在黑暗中,过了许久才伸手打开台灯。 他碰了碰盒子里的蝴蝶刀,它依旧狭长、坚硬,有着金属冰冷的质感,但已没有血腥味。这种刀是没有护手的,割伤别人的同时也会割伤自己。要明白这一点,其实也只需要一瞬间。 关灼移开蝴蝶刀,下面是那张小小的名片。 十年都过去,纸张泛黄变暗,油墨晕开。如此模糊,如此清晰。 沈启南。
第17章 抱花 沈启南这次受伤并没告诉太多人,他这人冷淡,公私界限分明,一来不想兴师动众,二来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在病床上的样子,所以撞车住院这件事,他原本没想让团队里的人知道。 但这起驾车撞人案关注度极高,消息不胫而走,至臻所的律师们很快也就都知道了。 沈启南住院的第二天上午,至臻的行政主管和他团队里的人一同来看望他。 俞剑波也打来电话问他伤情如何,沈启南说骨头没事,休息几天就行,俞剑波沉吟片刻,又问,是不是跟以前那次受伤有关系? 数年前俞剑波办过一个案子,案后遭人挟私报复。那人蹲守跟踪数日,藏在停车场里,趁俞剑波上车的时候,举着一根钢管砸了下来。这一下若砸在头上,非死即伤。 沈启南那天也在,他警醒,反应也快,一把将俞剑波推进车里,自己侧了下身,但已经来不及躲开,那根钢管实打实地砸在他腰背,就此落下点伤。 这次沈启南受伤,俞剑波让他一定要遵医嘱,休息就要休息得彻底,别搞远程办公那一套。 他身在外地办案,就把这事交给张秘书来负责。 张秘书做事精到,见沈启南坚持没有转院的必要,又给他安排了详细的检查,请了外面机构的专业陪护,连一日三餐都订好了送来。 两天后沈启南出院,病房门一打开,外面长枪短炮对着他拍摄,有警察,有记者,公安部门和见义勇为工作办公室的人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携着鲜花和奖励慰问金。 握手讲话,拍照录像,一套流程走完,沈启南面上始终带着微微的笑意。 一旁有张秘书,说话更是滴水不漏,还跟拍照的记者交换了联系方式,准备把拍摄的照片放到至臻的官网上。 众人走后,张秘书低头看看表,说他一个半小时以后的高铁,要给俞剑波送一份紧要的纸质文件,没法送沈启南回酒店了。 这人处事实在利落,今天的日程是他安排好的,连跟政府的人对接沟通也是他一手包揽,根本不用沈启南分出什么心思。 沈启南还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点头应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等人走了,他拨出一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将地址发给关灼,让他先去那里开车,再来医院接自己。 沈启南对手下的人要求严格,那是就工作而言,向来不会使唤那些低年级律师为自己的私事奔波。如果刘涵没有受伤请假,他是不会让关灼来接自己的。 不过这段时间,他可能还有不少地方需要用到关灼。 医生要求他出院之后仍需卧床五到七天,沈启南没打算把工作丢开,彻底撒手不管,这是短期。 长期来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刘涵总得休息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上班,这段时间,关灼作为他名下唯一的实习律师,必然会承担一部分刘涵的工作。 沈启南向来不会亏待自己手下的人,不只是在待遇方面,他从不吝惜给人机会。 有的团队是把人当螺丝钉用,不管接过多少个案子,经手的永远就只有那一两个环节,简单重复。 而在沈启南这里,一切凭能力说话。他要求高,是因为给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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