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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启南发了条询问的消息过去,大约十分钟之后,刘律打来了汇报的电话。 会面的地点并没有选在至臻,李父自己找了律师,约在了那边的律所里。 沈启南语气平淡:“找的什么人?” 刘律报上了一个名字,此人是个活跃于网络的“网红律师”,经常在一些社会热点议题下发表看法蹭热度,也常写一些很能挑动观者情绪的文章,拥趸不少。 姚亦可是名人,这种案子也最能吸引这类律师,是借他人的名气博自己的关注。 刘律说:“对方的态度很强硬,提出的赔偿金额非常高,可能是签了风险代理。” 李父拿到的赔偿金额越高,那位律师能到手的代理费也就越多。 他们深信姚亦可手握杜珍如的遗产,远比看上去还要有钱,到了关键时刻一定会拿出来。 关于李尔的家庭情况,沈启南事先做了很多调查。 他母亲早亡,跟父亲关系恶劣,从小受尽虐待。李父再娶之后,李尔基本上就脱离家庭,独自混社会了。后来李父又跟第二任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从此对李尔更是不闻不问。 连李尔跟姚亦可办婚礼的时候,他都没有邀请自己的父母出席。 李父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因为杜珍如去世不足三月,姚亦可即高调办了婚礼,激起了无数骂声。他跑到姚亦可那里,拿出自己李尔父亲的身份,要求李尔和姚亦可为其购置房车“改善生活”。 给点钱而已,姚亦可其实是不在乎的。 但李尔反应激烈,最后跟自己的老子签了一份断绝父子关系的协议,把他从小到大的花费算了出来,按两倍还了回去。 价格当然是李父狮子大开口要的,他倒也算识趣,拿了钱,从此还真没有再出现在李尔和姚亦可眼前,直到这次姚亦可杀夫的新闻上了头条。 鄢杰也知道此事,还想拿着这份协议做做文章。 沈启南说这种协议违反公序良俗,根本就是无效的,让他别想了。 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李父可以对自己的儿子从小施以拳脚,长大不闻不问,但李尔死了,此时此刻能签署谅解书的还是只有他而已。 李尔二十多年挣扎着要脱离自己的家庭,切断父子关系,到这时候看,是一种很徒劳可笑的努力。 沈启南问道:“他父亲有什么反应吗?比如说,悲痛,或者愤怒?” 或许是见惯了这种事情,刘律的无奈都成了一种程式化。 “脸色嘛肯定是不太好看,不过也有点像是故意为之,全程都没说什么,只是让他的律师在谈。哦对了,到最后他说他对不起自己的亡妻,留下这么一点血脉,还被那个黑心恶毒的女人给害了。” 黑心恶毒的女人指的自然是姚亦可,李父声音嘶哑,好似真的对她痛恨入骨,对儿子无比怀念。 沈启南淡淡一笑:“他当是做买卖还价?” 刘律也笑了笑:“鄢总没表态,事先跟他通过气,还算比较配合。倒是姚先生表现得有些激动,差点一冲动就答应了对方的条件,我们刚从对方律所出来,现在鄢总正在劝他。”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谈赔偿就是心理博弈的过程,让姚鹤林尽量稳住,”沈启南想了片刻,又说,“你再想办法了解一下李尔父亲的经济状况。” “好的,”刘律的声音淡去一瞬,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再回来的时候多了几分斟酌,“沈律,姚先生说想要当面见你。” 姚鹤林回国当日,也是沈启南撞车的那天。 他在医院住着,是把谈赔偿的事情交给团队里的人去做,刘得明经验老道,不会出问题,但他才是姚亦可的委托律师,姚鹤林要见他,合情合理。 沈启南想了想:“今天下午三点之后,让他来我这里。”
第19章 真话 姚鹤林情绪激动,这三个小时,是沈启南留给他平复心情的。 也是他留给自己调整状态,养精蓄锐的。 就像是调试保养机器,沈启南在面对工作的时候,总是会这样调动自己,用最饱满的精神,最稳定的心理来处理遇到的一切问题。 尤其是他今天刚出院,状态实在一般。 沈启南进入至臻已经将近十年时间,但请过的病假屈指可数。固然是因为他身体一向不错,也因为他很厌恶在他人面前暴露虚弱感。 就像沈启南熟悉俞剑波的性情和处事,俞剑波也很了解他的工作风格。 他电话里跟沈启南交待的那几句,语气郑重仔细,不似上司对下属,而像是长辈教导晚辈,就是因为俞剑波知道,哪怕是住院的那几天,沈启南的电话和邮件也没有停过。 其实俞剑波跟他说的话,沈启南是听进去了的。 腰伤不是小事,连医生都说,如果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有旧伤,这次也不见得会有这么严重。 但姚鹤林是他的当事人家属,他执意要求见面,沈启南不会拒绝。 他自觉腰伤已经缓和很多,不能久坐而已,远程办公应该不是问题,否则他也不会要求关灼把他的电脑带过来了。 姚亦可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不能阅卷,但可以会见。上周五的时候,沈启南已经去燕城市第一看守所见过姚亦可。 她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女孩子,不知道是杀人这件事摧毁了她的精神,还是看守所的条件实在有限,姚亦可显得异常憔悴,直到看见沈启南,她的眼睛里才迸出一点神采。 那日在宁樾山庄,沈启南已经问过姚亦可杀死李尔的经过,但这次会面,他巨细靡遗,又将所有细节过了一遍。 这个案子大概的走向,将来可能受到的刑罚,沈启南向姚亦可讲得清楚,算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会面最后,姚亦可垂首沉默良久,开口问道:“那我……姚鹤林知道了吗?” 从姚鹤林和杜珍如离婚时就是这样了,她是不叫姚鹤林爸爸的。 沈启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宁樾山庄的那栋别墅里见过姚亦可弹钢琴。 她大约八岁,穿白色的公主裙,漂亮,灵巧,会弹很复杂的钢琴曲,像个小大人一般绷着脸说:“你也是我妈妈资助的学生吗?” 沈启南不确定她真的知道资助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出姚亦可似乎有一点紧张和害怕。 她知道父母要分开过各自的生活,似乎以为杜珍如会不要她了,因而对杜珍如资助善待的学生都有一点敌意。她觉得他们分走了杜珍如的关注。 沈启南从回忆中抬眸,望向对面的姚亦可。 穿公主裙的她和穿囚服的她,两个身影渐渐重合。 姚亦可很憔悴,但这种憔悴恰恰是努力挣扎过的痕迹。 “别怕,”沈启南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缓而平稳,“如果你相信我,别害怕。” 会见结束后,沈启南把所有的细节问题列在一起。 就像他先前对鄢杰讲的,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和困难。但在下午跟姚鹤林的会面之前,沈启南还是把现有的材料再次熟悉了一遍。 他拿着平板看材料,中途移开视线看到关灼,没有让他回去,而是留下一起吃饭。 午餐是送进房间里的,一如往常,口味中规中矩。沈启南跟关灼相对而坐,目光无意中落在他的手上。 关灼的手很大,同样的白色瓷盅在他手里只是小小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清晰地浮起,有种漫不经心的力量感。 沈启南还记得那天关灼布满伤痕和血迹的双手,可是今天再看,那些纵横的伤口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关灼似乎注意到沈启南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你的伤口好像好得很快,”沈启南笑笑,晃了晃自己的左手,“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他的衣袖挽起一半,纱布没有覆盖的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淤青,颜色完全扩散开,在白皙的皮肤上视觉效果强烈。 伸出手时,掌心那道伤疤也暴露出来。 沈启南不以为意,原本也只是随口一句话,却听到关灼认真问道:“很疼吗?” 他以为关灼问的是他的手臂,安全气囊弹出时造成的伤口面积大,实际上不深,也就是淤青扩散得有点吓人。 沈启南说:“还好。” 姚鹤林进房间的时候,为他开门的人是关灼。 他们在至臻的会议室里面见过,所以姚鹤林只是愣了一下,走进来之后,很快就看到了沈启南。 沈启南坐在会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依旧绑着医用腰带。他没有用外套之类的遮盖,姚鹤林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站住了脚步。 “前几天出了点事故,”沈启南笑了笑,“不太方便站起来走动,姚先生,咱们就都随意一点吧。” 姚鹤林神色紧绷地点点头,似乎心乱如麻。 沈启南又介绍了一下关灼:“事情发生的那天,他跟我一起在宁樾山庄见到了姚亦可。” 听到这句话,姚鹤林点点头,又仔细地看了关灼一眼。 坐下之后,他开口便问道:“沈律师,你去看过亦可了吗?” “对,看守所里条件有限,但你也不用太担心。” 姚鹤林焦急地问:“我能去看她吗?” “不能。”沈启南说,“现阶段家属没有会见的权利。”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姚鹤林追问道。 沈启南注视着他:“到法院开庭审理这个案子的时候。” 姚鹤林怔了怔,很快又问:“那我能给她写信吗?你再去会见的时候帮我把信带进去……” 沈启南的声线偏冷,打断了姚鹤林的话:“这个也是不可以的。你有什么话可以现在告诉我,我来转达。” 姚鹤林沉沉地,缓慢地点了点头,说:“那我们最后再说这个吧。”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是先前沈启南发给他的一份说明。姚鹤林的习惯很老派,把它们全部打印了出来,还在上面做了不少标注和笔记。 这一份跟沈启南自己看的材料差别不大,为了照顾姚鹤林的接受能力,删去了一些案件细节而已,同样保留着涉及到的法条及关灼检索整理出的类案。 以姚鹤林的理解能力,看过这份说明,就能明白沈启南的辩护策略。 这也是沈启南跟当事人家属打交道的经验之一,像姚鹤林这样既是学者又是老师的人,往往都很信赖自己的判断和理解。 想要让他们真正配合,简单的概括和指示会适得其反。他们需要了解案件的前因后果乃至细枝末节,研读法律条文,做出自己的判断之后才能继续往下交流。 其实之前在至臻的时候,刘律已经针对一些法律上的问题向姚鹤林进行了说明。 但今天见到沈启南,姚鹤林依旧将自己有些模糊的地方一一提出,不放过任何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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