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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灼笑了,把手里没打开过的矿泉水递给舒岩。 “什么意思?”舒岩问道。 “请你喝水,”关灼说,“刚才在里面说了那么多话,不渴吗?” 走到他们停车的位置时,舒岩忽然说:“其实覃继锋的事情我知道得并不多。他被无罪释放之后,拿到了一笔国家赔偿,后面我就不知道了。三年前他再联系上我,其实也只是通过电话,我没跟他见过面。他说有一些事情想通过我曝光,那时我刚离开报社,就给了他我认识的记者的联系方式。覃继锋说,他会先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 “他没有说过究竟是什么事情吗?”关灼问道。 舒岩摇摇头:“没有,他只是说自己要去找沈启南,解决不了,他就要曝光,他对我说沈启南就是——” 关灼接上了后半句:“最好的刑辩律师。” “对,”舒岩的语气认真起来,“覃继锋从一个被判死缓的囚犯,到洗清冤屈,无罪释放,如果没有沈启南,根本不可能。这是我参与的第一个专访,我在跟覃继锋交谈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沈启南那种强烈的感激和绝对的信任,就好像……坐在黑暗里,有一道光照下来,领着他走出去,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关灼轻声地说:“能。” 舒岩又说:“这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尝试过找他,但他的手机号已经是空号了。我又去问我那位记者同行,覃继锋有没有联系过他。” 她的语气沉缓下来,关灼很敏锐地望过去。 “他跟我说,覃继锋死了,是自杀。” 冬日灰白的阳光下,舒岩神色凝重:“再多的事情,我那位同行说他也不了解。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都告诉你了。” 关灼垂下视线:“我只是帮你解决了邱华不愿意签字的问题,沈启南还没有接下这个案子。你现在就跟我说了,不怕我毁约吗?” “赚了你两万块,我反正不亏啊,”舒岩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矿泉水瓶,“再说,我这个人说不了假话,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想继续当记者了。” 关灼也微微一笑。 “而且,我看你面善,”舒岩看向关灼,“咱们之前真的没见过吗?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记人脸很准的,见过的一般都不会忘……” 关灼伸手拉开车门:“我没有印象。” 回程的路上,舒岩问关灼,他准备如何让沈启南接下邱天的案子。 关灼只给了她一个字:缠。 “沈启南走到哪,你跟到哪,求他接这个案子,死缠烂打,他会考虑的。” 舒岩迟疑道:“这有用吗?你们那位沈大律师,脸比冰还冷,心比铁还硬,我在他旁边感觉气温都低了。除了嘲讽我,我没看到他露出过第二个表情。” “有用。” 舒岩仍然是半信半疑,但是没有再问。 回到燕城,关灼让舒岩随便找个地方靠边停了车。 他下车之后,舒岩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关灼,目光若有所思。 下一个红绿灯口,绿灯闪烁,随即转为黄灯,舒岩踩了刹车,停在停止线前。 她猛地一拍方向盘,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关灼。 是在医院里面。 舒岩心中浮现出一位她非常钦佩的记者前辈的名字,缪利民。 三年前缪利民出了一场严重车祸,特重型颅脑损伤,从此成为了植物人,至今没有醒来。 缪利民为人狂傲,也尖刻,时而像是扎了一身的刺,却是舒岩心中真正当得起“好记者”这三个字的人。 他出事之后,舒岩曾经前去探望,顺便将缪利民留在报社的物品带给他的家人。 她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见过关灼。 缪利民的妻子红肿着双眼,送他出来。 关灼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走出病房,跟她擦肩而过。 左右车道上的车都开始向前移动,信号灯早已转绿,舒岩回过神来,急忙起步,过了路口之后,找了个可以临时停车的地方靠边。 她拿出手机,大量的信息充斥在脑子里。 报社内一直私下流传着一种说法,缪利民的车祸并不是意外事故。 缪利民是一位调查记者,卧底过黑煤窑,调查过“艾滋村”,揭开过无数血淋淋的黑幕。 他曾说过,做记者要“两铁两铜,不取金银”。 后面四个字好理解,有人问他前面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缪利民哈哈大笑:“铁齿铜牙,咬住就不放;铁骨铜皮,不怕撞南墙!” 而缪利民在车祸之前最后调查的,是一个“癌症村”。 舒岩紧闭眼睛,回忆着一切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所有真真假假的离奇传闻。 她最后想起的是整理缪利民留在报社的物品时,看到他笔记本上勾画出来的一个名字。 同元集团。 舒岩猛然睁眼,用手机搜索同元化工。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就是同元化工的官网,里面不可免俗地也有郑江同本人的创业故事。而在创始人的位置,还有另一个名字。 与郑江同这样如雷贯耳不同,那个名字鲜有人提起。 同元的“同”是郑江同的“同”,“元”是关景元的“元”。 关灼也姓关。
第59章 自己选的路 沈启南发觉自己被舒岩给缠上了。 这个人似乎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用在他身上,神出鬼没,百折不挠。 舒岩会守在至臻的楼下,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走上前来,请求他接下邱天的案子。 她甚至神通广大地知道了他住在哪里,在酒店大堂里一等几个小时,就为了在他走向电梯这短短的几十秒中能找到对话的机会。 可舒岩再不复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急躁,甚至也无法概括为强硬。 每次出现的时候,舒岩都跟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从来没有大喊大叫或是有任何过度的肢体动作,沈启南都找不到让安保驱逐她的理由。 舒岩只是一遍遍地向他讲述邱天的故事,用最简短的语言概括他的案件,语气平稳而语速极快。 拜她所赐,沈启南还没有接下这个案子的打算,却也已经把前因后果知道得差不多了。 邱天的生平,他跟舒岩的关系,案发之后舒岩所有的调查,噪音一样充斥在他耳边,让沈启南想不听都不行。 舒岩的态度难以撼动,她好像有无穷的精力,坚决又固执地蹲守着,在任何能见到他的场合立刻抖擞精神走上前来。 案件相关的一切都讲过了,舒岩就见缝插针地对他讲邱天在她面前是如何卸下心防,讲邱天在聋哑学校里的经历,无所不用其极。 自始至终,沈启南的表现都很淡漠,没有任何回应。 但舒岩一点都没有被他的态度打击到,依然故我。 直到有一天,沈启南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又见到了舒岩。 隔着一段距离,沈启南就看到自己的车旁有个人影在晃动。 他放慢了脚步,隔着一点距离从车后现身。 舒岩靠着他的车门席地而坐,膝上搁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敞开的挎包随随便便地放在地上。 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袋的一角,沈启南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舒岩收集的关于邱天一案的资料。 几乎是每一天,她都会拿着这个牛皮纸袋请求他接下邱天的案子。 舒岩戴着耳机,嘴里叼着半个面包,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全然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沈启南觉得自己的耐心即将用尽。 而舒岩也于此时看到了他。 她保存了文稿,将电脑合上,又摘下耳机,把面包三口两口吃完,又把手里的东西连同面包的包装袋一起胡乱塞进挎包里,准备起身。 舒岩扶着车门,晃了一下没站起来,自己先笑了:“不好意思,坐的时间太长,脚麻了。” 沈启南站在原地,舒岩还靠着他的车门,他没法开车。 他看着舒岩伸手揉捏着自己的小腿,明知她是在拖延时间。 “前段时间,也是在地下停车场,我遇到一个对方当事人持刀报复,他就藏在我的车后。” 舒岩抬起头。 沈启南冷淡地说:“所以你继续这样等在我的车旁边,下一次可能会被我误伤。” “如果你愿意接邱天的案子,我肯定不会再这样烦你了。”舒岩起身保证道。 她头发有点乱,眼睛里面有明显的红血丝,不再像沈启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精神饱满,但眼神依旧坚定、明亮。 沈启南注视着她。 舒岩的神色中已不再有恳求,她平静地抬起头回望过来,毫不退缩地同他对视。 从这样的眼神中,沈启南意识到,舒岩是不会放弃的。 人比世上的落叶还要多,在风里就只能被左右,在水里也只能随波逐流,极少数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总有人想要去帮助别人,把已经偏离的轨迹一点点矫正回来。 沈启南自认没有这样的好心。 他只是,好像从舒岩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 在他少年时因为伤人被关进看守所,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候,也有人这样为他不知疲倦地奔走,使尽浑身解数说服别人为他辩护。 沈启南说:“材料给我。” 舒岩犹自愣了一下:“你是说……” 她的神情中仍然有些不敢置信,动作却非常快,像是怕沈启南会反悔一样,立刻从包里拽出那个牛皮纸袋,递到了他的手上。 舒岩急急忙忙地说:“我找到了邱天的姐姐,她可以签字。” 闻言,沈启南眸光一动,声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我知道了。” 舒岩退后一步,为他让开空间,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沈律师,谢谢你。” 沈启南上车后,开出一段距离,仍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舒岩的身影。 程序上的事情好办,在邱天的姐姐来至臻签署委托协议之后,沈启南开始了阅卷工作。 他的阅卷笔录是由关灼做的。 沈启南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灼所有细微的工作习惯,全都跟他如出一辙。 看起来是他改变了关灼,但沈启南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改变的人。 在工作的间隙,沈启南若无其事地问他:“你的伤口愈合得怎么样?” 关灼从案卷之中抬起头,看了他两秒钟才说话,却是答非所问。 “过两天去拆线,你陪我吗?” 沈启南没有忘记他给自己划定的距离边界。 他现在就想让自己回归正常,又不让关灼察觉他的心思,因此陷入了一场单方面的较量。 在一开始他用来疏远关灼的那种手法效果不佳,而且会引起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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