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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一点,沈启南已经领教过了。 最好的做法大概是,等着他心里的这种情绪随着时间自行消失。 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一种策略,给出的关心都不超过必要的限度,敛在程式化的询问里,合情合理,好像一切太平无事。 但沈启南很快就意识到,由于他匮乏的感情经历,他所有的规划都有点纸上谈兵的意思。有些东西是很难控制的。 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关灼的问话、眼神,他的存在本身,让沈启南觉得难以招架。 他避开关灼的目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去。” 沈启南疑心他自己的演技并不够高明,在此时此刻,或是更早之前的某一次,或是他留宿在关灼家里的那一天。 唯一能确定的是,关灼的态度比从前更加不可捉摸。 沈启南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氛围僵持不过一秒钟,关灼看着他,很慢地笑起来,英俊又随性。 “我需要。” 在去看守所会见邱天的前一日,沈启南去见了俞剑波。 有些事情,他已经做出决定。 俞剑波最近非常忙碌,除了手上的案子,还有至臻和衡达合并的事情。 沈启南特意选择了他在所里的时候。 他走进俞剑波的办公室,里面的格局陈设数年未改,灯光很亮,但更亮的是外面的日光。 俞剑波站在落地窗前,正在接一通电话。 至臻所在的这栋写字楼位置优越,站在窗边的时候,能看到整座繁华城市匍匐在自己脚下。 他转身看到沈启南,做了个手势,让他等一会儿。 随即,俞剑波的目光向下,看到了沈启南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个文件袋,沈启南原样拿走,又原样送了回来。 俞剑波仍是那种独特的仿佛一眼能看到人内心深处的目光,只是这一次,他眼神之中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但沈启南神色如常。 一直等俞剑波结束通话,沈启南才开口,语气也不见任何起伏。 “这个案子,高群比我合适得多。” “你啊,你啊,”俞剑波听清了沈启南的话,反而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可以当作夸奖来听。你说,你是骂高群呢。” 沈启南没有答话。 俞剑波抬眼看他:“坐。” 沈启南落座的姿态自然,神色也始终波澜不惊。 他太了解俞剑波,而俞剑波对他的了解可能更深。 有些话,沈启南不必挑明,他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一切。 沈启南自己总是被人评价为“扑克脸”,太冷淡,没表情。但如果让沈启南自己来说的话,俞剑波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还差得远了。 “说说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明面上只是一个地产集团副总受贿的案件,但这其中牵扯的项目,他不过就是恰好在那个位置,被人选中而已,链条上的一环。十几年前鸣醴湖的开发项目,所谓的前期开发和终止协议不过就是个幌子,有一家公司在没有任何资金投入,也没有进行任何实地工程的情况下,以项目补偿费的名目拿到了巨额款项。” 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俞剑波背光而坐。 “你这是在做价值判断,”俞剑波的神情近乎和煦,仿佛不过是师徒二人一如往常在争论法律问题,“贪腐的案子你也做过不少,面对每一个案子,你都会这样扪心自问,判断对方不正义、无价值,就不为他们辩护吗?” 沈启南不为所动:“您是在混淆我说的话。而且这个案子已经被掀到了明面上,我不认为它会到此为止。” 俞剑波说:“我是怕你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沈启南眉梢一挑。 这个案子看似错综复杂,烟雾迷眼,其实背后不过就是一条线。那个拿了项目补偿款从此退出的就是一个空壳公司,钱最后到了谁的手里,十几年过去,现在升到了哪个位置,不用俞剑波挑明来提醒。 这个案子真的就是一份入场券,一个邀请函。 俞剑波暗示或明示的那条路,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的。 吞下利益的同时,自身也会变成工具,有些手段沈启南永远不会用。 他冷静地说:“宽也好,窄也好,我都只想走我自己选的路。” “你所谓的,走你自己选择的路是指什么,”俞剑波问他,“你现在接的案子也是其中一部分吗?” “那您当年为什么要接我的案子?”沈启南反问道。 俞剑波沉吟片刻:“你有个好老师。” 沈启南直视着俞剑波的眼睛:“我是有个好老师。” 言尽于此,沈启南起身走出了俞剑波的办公室。 翌日忽然降温,降下了燕城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粒细小,落在地上就变成水,根本留存不住,且很快就雪停了,但气温降低是实打实的。 看守所在市郊,下车的时候,沈启南就感觉到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 入目一片萧索,就连建筑都有种冷冰冰的味道。 沈启南是和关灼一起来的,舒岩原本也强烈要求过,想一同来看守所。 她说邱天是个内心非常封闭且敏感的人,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能跟邱天进行一些交流。在杀人被抓之后,他的性格会发生什么变化,根本无法估计。如果她在场,见到熟悉的面孔,沈启南也许能更好地跟邱天沟通。 但沈启南对她说,她来了也见不到邱天本人,只能等在外面。 舒岩这才打消了自己跟进去给邱天做手语翻译的想法。 邱天的情况特殊,他是个聋哑人,在律师会见的时候会指派一名来自特定机构的手语翻译陪同。 踏入会见室之前,沈启南先跟那位手语翻译进行了简单的交流。 会见室里非常冷,一道玻璃将房间一分为二。两边各有一扇门,只不过一侧通向外面,进出自由,另一侧则通向监室。 沈启南居中坐着,关灼在他左手边,右边加了一张椅子,坐着那位手语翻译。 对面的门被打开,三人都听到了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是很有节奏的,哗啦,哗啦,带着金属的沉重与冷酷,每走一步,都撕开一片刺耳的声响。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邱天的个头挺高,身形也并不算单薄,却长了一张娃娃脸,眼睛很圆。单看长相,甚至会让觉得这是个乖顺的少年。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身上穿着看守所统一的马甲,脚上戴着脚镣。 他的行进速度被脚镣严重限制,不能正常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是脚在地面上蹭着、拖着走,摇摇晃晃的,几乎有些踉跄。 随着他的走动,那脚镣又开始发出声响,因为在室内,更显得可怖。 邱天由管教带领着,坐在房间中央的那把椅子上,随后抬起头来,目光从房间里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沈启南并没有看向邱天,而是望着那位管教。 “等一下。” 手语翻译还没有任何动作,沈启南转过头,对她说:“麻烦你从这里开始,把我下面说的话翻译给邱天。” 看着手语翻译慎重地点了点头,沈启南这才再次转向看守所的管教。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戴上脚镣?” 沈启南声音中的冷肃任谁都听得出来,那管教顿时一愣。 “按照规定,只有对已经被判处死刑、尚未执行的犯人,才必须加戴械具,”沈启南的声音清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的当事人离开监室跟律师会见,并没有离开看守所的范围,不需要戴脚镣。” “他有违规行为,才给他上械具的。” 沈启南不疾不徐地说:“请问是哪一种违规行为?行凶、暴动、脱逃、自杀,明文规定需要加戴械具的只有这几种情况,而且需要批准,在上述情形消除后,也应当予以解除。” 那管教听完,看着沈启南,说:“等我核实一下。” 手语翻译到这个时候才结束,邱天的目光移向一旁的沈启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像一尊泥人木偶,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脚上的脚镣被解开的时候,邱天慢慢地低下了头。他那张仍能看得出稚嫩的脸上这才浮现几缕情绪,转瞬间又被他自己压抑下去。 沈启南说:“在看守所里不要惹事。” 手语翻译的神色之中似乎有些犹豫,看了沈启南一眼,不知道要不要直接翻译这句话。 “就这么跟他说。” 邱天一眨不眨地看着手语翻译,但自己并没有任何表示。 沈启南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隔着一面玻璃对视。 良久,邱天才有了些反应,对着他们做了几个手势。 “他说,你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律师。” 沈启南拿出一张照片给邱天看,这是他来看守所之前向舒岩要的。 “是她请我来见你的,”沈启南观察着邱天的表情,“你还记得她吗?舒岩。我和她都很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邱天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只是在沈启南放下照片的时候,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沈启南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知道跟邱天的沟通会很不通畅,他也不指望一次会见能够改变什么。 无论沈启南抛出多少问题,邱天的目光只是在手语翻译和他之间流转,并不做出任何回答,近似于无动于衷。 沈启南垂眸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会见时间快要结束了。 他很随意地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也坐过你那个位置,被关在看守所里。” 邱天有了些反应,问沈启南,也是因为杀人吗? 沈启南微微地笑了:“故意伤害,就是打人。那个人后来在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 邱天问,为什么打人? 沈启南说:“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我回答你的一个问题,这样才公平。” 邱天又陷入停滞。 沈启南倾身靠近手语翻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问道:“这个词也能翻译吗?” 手语翻译怔了一下:“可以。” 沈启南望向邱天。 “那个人试图猥亵我,”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然后我打断了他的鼻梁。” 关灼立刻转过头,看着沈启南。 而沈启南潇洒地站起来,对着邱天指了下手表:“会见时间到了,我下次再来,记住,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第60章 口是心非 走出会见室的时候,天空中又开始飘下零星的小雪。 房间里没有空调,一场会见下来,那位手语翻译双手指尖都已经冻得通红,正站在走廊上搓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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