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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奇翻了个身背对着何竞文,想屏蔽他的存在感,可那股幽幽的木质调清香却始终和他的呼吸纠缠不清。初夏从海上刮来的风潮湿燥热,催生出额头细密的汗珠,他听到了枕头“咚咚咚”的心跳声。 枕头怎么会有心跳呢。 唐天奇手肘撑着床坐起身,干脆不睡了。 乡下没有控烟督察,不用担心被罚款,唐天奇含着烟绕着鱼塘慢吞吞地走。 月色真好,他却辜负了难得一见的皎皎明月,不肯抬起头看看,只怀着满腔心事盯住漆黑大地。 前几天商量好的事已经筹谋得差不多,曹振豪很快就会有动作,而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对何竞文下手。 唐天奇抬起手腕用四指摩挲衬衫袖口硬挺的布料,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这种藕断丝连的关系,除了困住自己外还有什么意义。 不知不觉他踱步到何竞文站立过的黄皮果树下,伸手摘了一颗。 又苦又涩。 “睡不着?” 唐天奇随手把手里的黄皮果丢进鱼塘,转头望进镜片后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 水面以苦涩的果实为圆心,漾出一圈圈波澜。 唐天奇说:“有点热。” 何竞文已经走到他身边,“是有一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很有默契地在树下席地而坐,唐天奇这才仰面看到绿叶掩映下的皎洁月色。 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何竞文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无关情欲,也没有相互算计。 农村的夜静谧祥和,明明是场糟糕的意外,却无形中为两人在尔虞我诈里隔离出一个相对真空的环境,得以把过快的生活节奏放缓。 有些没有意义的话,只能在此刻问。 “你和六爷怎么认识的?” “一年前有发展商想开发这里。” 何竞文的回答点到为止,唐天奇自动补上了后半部分:“他们不肯拆迁,所以找到你,你帮他们搞定了发展商?” 何竞文“嗯”了声,有一些笑意。 唐天奇随手揪根地上的草拿在手里把玩,低声道:“这真不像你。” 他看着唐天奇问:“我是什么样子?” 后者想了想,给出毫不客气的评价:“利益至上的Businessman。”(商人) “我没有忘记,TK,”何竞文递给他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紫荆花,“让港市人live better。” 平静的湖面又泛起了涟漪。 月光被水纹分割成了一道一道的,照进唐天奇偏浅的虹膜,就好像他的眼瞳变成了琥珀色。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紫色小花,不咸不淡地道:“照你这么讲,牺牲少部分村民的利益不是能给更多人换来住所?” “龙潭地方偏僻,建楼也只是给不缺住所的人添不动产,这样的牺牲没有意义。”他声音很低很轻。 唐天奇忍不住转头看他,发现他视线一直在黏着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过。 有点,过于专注了,专注到近乎冒犯。 他呼吸乱了,为了掩饰慌张开始胡言乱语:“那我现在给富人设计别墅也没有意义。” “不一样,”何竞文说,“两个穷学生,和两个公司话事人,能为城市做的贡献根本没得比。” 唐天奇屏住了呼吸。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仲夏夜,十九岁的他和那个变成了秘密的名字。 还有一树盛放到迷人眼的紫荆。 穿过水面的风越来越黏腻湿热,唐天奇猛然站起身道:“我困了,我回去睡觉了。” 他一步比一步迈得急,再次躺回床上,甚至能感觉到床板在疯狂跳动。 何竞文就是这样,游刃有余地把持着车速,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远远甩开的时候又故意放慢,给他一种再快点就能追上的错觉,然后再次无情甩开,如此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的心脏。 他真的受够这种每一根神经都为他所牵动的感觉了。
第16章 大薯 何竞文一直都没有回来,唐天奇熬到早上才知道昨晚他在车里过的夜,很绅士地把床留给他一个人。 只可惜唐天奇的失眠与床无关,与人有关。 刘睿和许峻铭都睡得不错,晨起精神十足,还主动帮阿嬷给果树剪枝,看情况是已经被昨晚的美食招安,全然忘了自己是被讹诈到这里来的。 刘睿甚至提议:“我觉得这里好适合开发成农庄喔,有山有水还有鱼可以捉。” 许峻铭也附和:“是啊,其实收费让人来干农活都行得通的。” 港市可从来不缺有钱人。 唐天奇正要开口泼他们冷水,一声高昂的鸡鸣划破长空,三个人齐齐转头去看,只见果林深处一只大公鸡昂首挺胸溜达出来,投来了嘲讽的一瞥。 三只冤大头:“……” “喔哦哦哦——” 一声惨叫后,刚继任的“琦琦仔”被六爷无情踹飞。他尴尬地解释道:“我仔留给我的鸡仔不止一只嘛。” 唐天奇冷冷一笑,接上刘睿的话题:“还可以捉鸡呢。” 洗漱整理完毕的何竞文也走进了果园里,明明都是受困山中,那边三位基本退行到农耕时代,他却依旧衣着得体、风度翩翩,一根发丝都不乱。向六爷打声招呼后他问:“修车师傅多久到?” “你说扳手王啊?那可讲不准,有时候呢是几个钟,有时候呢就是好几天。” 唐天奇忍无可忍,“你耍我们?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啊?” 眼看他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殴打老年人,许峻铭急忙拦住他,六爷也顺势躲到何竞文身后,有恃无恐地道:“何生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何竞文被瞪了一眼,妥协道:“我急。” “那也只能等喽。” 他讲完就闪人,完全不顾一群写字楼工的死活。唐天奇只能踹树泄愤,骂了声带器官的脏话。 刘睿完全农活做上瘾,手里拎着锄头除草,嘴上宽慰他:“放松点啦Kevin哥,就当学习绿化知识来的嘛。” 唐天奇气到声音发颤:“学个头啊你条番薯!张太那边还等着我出图给她,还有测量report——” 说起这个,他目光怨恨地扫过何竞文,又转回刘睿身上。 刘睿被训得脑袋都快缩进脖子里,嚅嗫道:“那我也没办法啊。” 安静了有些时候的何竞文忽然开口问:“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跑?” 唐天奇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问:“你说什么?” 何竞文就提点到这里,三秒钟后唐天奇领悟过来,和另外两位当事人共同陷入了沉默。 是啊,明知道是讹诈,又没监控,扔下钱直接跑不就得了,还非得傻乎乎呆在原地等那群老人家找过来。 何竞文视线梭巡过许峻铭和刘睿,犀利点评:“中薯、小薯。” 见他眼神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唐天奇不自在咳嗽一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不关我事。” “……大薯。” 唐天奇:“……” 他现在最担心张太联系不到他会发火,幸运的是到九点钟手机总算接收到一丝微弱的讯号,四个人一起call道路急救,最后是何竞文的先通。 拖车到得很快,坐进车里,唐天奇回头望了一眼,和昨晚那个扎车胎的衰仔对视上。 他躲在六爷身后朝他们扮鬼脸,唐天奇差点想跳车下去把他拎出来暴揍一顿。可当拖车渐行渐远,男孩慢慢放下手,眼里浮现出了一丝落寞。 唐天奇才注意到他身上沾满油污与尘土的T恤。 龙潭村地方偏僻,村民思维又固化守旧,还因为殴打发展商上过新闻。高楼林立的国际大都市里划出这么格格不入的一隅围村,只剩老人和儿童坚守,人人都拎着公文包脚步匆匆,唯独忘了回头看看步履蹒跚的他们。 正如何竞文所说,推平土地盖出高楼,不是live better的唯一解。 他转头问刘睿:“想独立接case吗?” 刘睿狂点头,“想啊想啊。” 唐天奇手撑在车窗边,合上眼道:“你和那个赵……” 许峻铭及时补充:“赵文谦。” “嗯,别墅测量有人接手,你和他共创份龙潭村农庄的plan,两周之后给我。” 他不再搭理刘睿叽叽喳喳的规划与设想,只是嘴角染上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7章 半截树枝 何竞文给他们特批了一小时的假,唐天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凉,然而温凉的水冲在身上不但没有缓解疲劳,反而更腰酸背痛。 他之前一礼拜至少要去三次健身房,最近虽然疏于锻炼也不至于做那么点农活就全身酸痛,深深怀疑是被何竞文搞到肾虚了。 ——并没有考虑到水下和鱼打架外加一夜未眠的事。 从浴室出来,他对着换下来的衬衫西裤犯了难。 肯定是要还给何竞文的,但该在什么场景下怎么还,这是个大问题。 大门解锁的声音打断了他拐到莫名其妙角落里的思绪,他心头一颤,还以为何竞文不请自来,脑子飞回来后才反应过来是钟点工Kathy来了。 难得和唐天奇打上照面,她也惊讶了一瞬,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同他打招呼:“喂,旷工啊大佬。” 唐天奇见到她染得像信号灯一样的头发就眼睛疼,揉着山根道:“回来取东西。” 他停顿几秒,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提辞退她的事。 Kathy抹着亮晶晶眼影的眼睛上下扫他两眼,吹了声口哨,“干嘛这样盯着我,爱上我啊?” “……”唐天奇把何竞文的衣服扔进脏衣篓,道,“我只不过想拜托你,衣服熨整齐点。” Kathy摆摆手,“知道啦。” 唐天奇还没走,持续纠结中。 和Kathy的相识完全出于意外,当时她走投无路要跳楼,父母亲人全部置之不理,甚至底下围观的群众都在怂恿“要跳就快跳啊别浪费大家时间”,全场最紧张的恐怕除了警察就是唐天奇。 因为她要跳的那栋楼,是他当年拿来评奖的作品…… 总之经过他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后Kathy终于想通,朝底下围观的人群狂洒一大瓶矿泉水就离开,唐天奇也践诺给了她份钟点工的工作。 顺带一提,那瓶矿泉水是唐天奇突然觉得好口渴带上楼顶的。 到现在已经快两年,她状态比最初好了不少,就是做事马虎的坏习惯一直改不过来。 他走神间,Kathy嫌弃地“噫”了一声,把脏衣篓最上层那件衬衫抖开。 她朝着唐天奇玩味一笑,“怪不得快到中午还不去上班,有艳遇啊昨晚?上面还是下面,对方靓不靓仔啊?” 唐天奇懒得搭理她,斜倚在门边一掌覆住腰身,轻轻按揉缓解酸痛。 Kathy盯着他屁股,目光并不是很清淡,把音调拖得要多长有多长: “我——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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