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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应声停车。两人下车,站在路边。风吹得外套猎猎作响,带着刺骨的凉意。举目四望,除了草原、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什么都没有。寂静,空旷得让人心慌。 裴俨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不安和那丝荒谬的尴尬。尼古丁的味道混合着草原清冷的空气,冲入肺腑。 他真的来了。现在怎么办? 助理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他能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和矛盾。 裴俨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将烟蒂踩灭在湿润的泥土里。他眯起眼,眺望着草原深处。 “找个地方,能观察,又不显眼。”他最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在这里待两天。就两天。” —— 温夜澜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多大?】 发出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妥。裴俨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我也挺大的”,是在说年龄?好像又不太像,可如果不是年龄,还能是什么? 他脸颊微微发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毡垫。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裴俨虽然有时候直白得过分,但也不至于这么莫名其妙。 他试着回想刚才的对话。他告诉裴俨感冒好了,裴俨嘱咐他注意身体,然后他问裴俨那边是否顺利,裴俨说“想你”。再然后……裴俨说他爸妈问起他,还说家里有他一份。最后,裴俨说“我等你”。 对话到这里,明明很温情,甚至有点沉重。怎么突然就跳到了“我也挺大的”? 温夜澜蹙起眉,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实的困惑。他退出对话框,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裴俨年龄”。 网页很快跳转出相关信息。裴俨,1997年5月12日出生,裴氏集团现任总裁,投资涉及多个领域,喜欢探险,近年活跃于科研圈…… 原来是97年的。温夜澜默默算了一下,再过两个月,裴俨就29岁了,按虚岁算,确实快三十了。温夜澜一路跳级,直博毕业工作两年也才刚过26岁。 所以,裴俨是在感叹自己年纪大了,觉得三个月太久? 温夜澜想了想,又搜索“男人快三十的心态变化。” 出来的帖子五花八门,温夜澜越看越觉得就是这样,他没想到裴俨会在意这个。在他印象里,裴俨永远是张扬的,甚至偶尔比他还要幼稚。 他退出浏览器,重新点开微信。手指悬停在键盘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年龄不是问题?好像有点怪。 最终,他什么也没回,默默关掉了手机屏幕,躺回床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心里拉扯。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想看清楚自己和裴俨之间,除了那些激烈的吸引和保护,除了过去的伤害和依赖,到底还有什么,是否足以支撑他们走下去。 可当裴俨真的保持距离,只是隔着屏幕发来消息时,他又会忍不住去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睡觉,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懊恼。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有工作。 温夜澜不知道的是,距离科研驻地大约五公里外。裴俨正皱着眉,看着助理递过来的一套当地牧民常穿的袍子和靴子。 “裴总,这是跟借宿的呼其图大叔家借的,干净的。”助理低声说,表情有点微妙。他跟着裴俨多年,见过这位爷各种阵仗,但眼下一身昂贵西装站在草原的星空下,准备换上牧民服装去搞“偷窥”……这场面还是有点超出他的认知。 裴俨“嗯”了一声,没多话,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布面袍子,利落地套在身上。袍子有些宽大,衬得他肩背更宽,更挺拔。腰间用腰带随意一束,倒真添了几分草原汉子的味道。靴子稍有点紧,但也能穿。 他对着帐篷里一块模糊的镜子照了照,扯了扯衣领,眉头依旧没松开。不是因为衣服,而是心里那股躁动和不安,从收到温夜澜那句“多大?”开始,就没平息过。 “都准备好了?”裴俨问。 “准备好了。”助理立刻回答,“呼其图大叔说,沿着东边那条车辙印明显的路一直走,大概二十多分钟就能看到一片有白色蒙古包和测量仪器的驻地,就是温博士他们项目组的地方。” 裴俨点点头,套上一顶半旧的牛仔帽,压低帽檐:“我出去转转,你不用跟着。” “裴总,草原上晚上……”助理有些担心。 “死不了。”裴俨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有事电话。” 说完,他掀开帐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草原的夜晚与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霓虹,没有喧嚣,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璀璨得惊人的星河。空气冷冽清新,带着青草和牲畜特有的气味。风很大,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裴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里,心里那股急切被这广阔的天地稍稍平下去一些。但他脚步未停。 按照呼其图的指引,裴俨很快看到了那片驻地。几顶白色的蒙古包围成半圆,中间空地上停着几辆科考车,还有一些仪器设备。此刻大部分蒙古包都暗着,只有一两顶还透出昏黄的光。 裴俨借着星光,小心地爬上坡顶,伏低身体。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驻地的全貌。很安静,偶尔有人影从一个蒙古包出来,走进另一个。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搜寻着。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着,混合着夜风的凉意,有种奇异的清醒和痛感。 已经很晚了,裴俨知道自己不会见到温夜澜,甚至不会知道温夜澜在哪个帐篷里,但他就是不想走。 趴着抽完了第三支烟,裴俨活动了一下肩膀才打算起身。这时,一顶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披着件浅色的休闲外套,身形清瘦。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光线昏暗,裴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温夜澜。 他似乎是出来透气的,站在蒙古包外,仰头看了看天,然后慢慢走到旁边一辆科考车的车头处,靠在引擎盖上,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侧面轮廓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裴俨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手指抠进身下冰凉的草皮里。 他看起来……好像瘦了点。一个人站在那里,让裴俨心里那点酸疼骤然放大。他想立刻冲下去,把他抱进怀里,问他冷不冷,问他感冒是不是真的好了,问他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可他不能。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黑暗里,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贪婪地看着那道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夜澜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蒙古包。门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也隔断了裴俨的视线。 裴俨仍旧伏在坡上,一动不动。夜风更冷了,吹得他脸颊生疼。直到那顶蒙古包的光也彻底熄灭,融入周围的黑暗,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身体有些僵硬地坐起来。 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 活生生的,会走会动会仰头看星星的温夜澜。 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暂时填了一下,虽然还是空落落的疼,但至少不再是无边无际的虚妄。 他坐在坡顶,又静静地待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才起身,慢慢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回到呼其图家的帐篷时, 天已经蒙蒙亮了。游牧民族这个点已经准备起床了。裴俨掀帘进去,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毡垫上,晃着腿, 好奇地看着他。 是这家的小女儿,南迪,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又大又亮,皮肤被草原的阳光晒的有些黑。 “叔叔,你回来啦!”南迪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 声音清脆。 裴俨愣了一下, 点点头:“嗯。你怎么起这么早?” “等你呀。”南迪笑嘻嘻地说,“阿爸说你是从很远的大城市来的客人,让我不要打扰你。但我看见你偷偷出去了。”她眨眨眼, 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你是去偷看那个漂亮哥哥了吗?” 裴俨身体微微一僵,看向南迪。 南迪小脸一仰, 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那个在那边白色帐篷里工作的哥哥,对不对?他长得可好看了, 像画里的人, 说话声音也好听。我姐姐也特别喜欢看他。” “……你姐姐?”裴俨脱下外套,在毡垫上坐下,顺着她的话问。 “嗯!我姐姐赛罕。”南迪用力点头, “她每次去那边卖酸奶和奶豆腐,都会多看那个哥哥几眼。不过那个哥哥说, 他家里有人在等他。”她歪着头看裴俨,眼睛里闪着光, “叔叔,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呀?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偷偷看他。” 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裴俨没有否认,只是问:“你姐姐……经常去他们驻地?” “对呀,他们有时候会买我们的奶制品。姐姐说,那个哥哥人很好,就是看起来总有点。”南迪努力想着词,“总有点……不开心?或者在想事情。姐姐还说,他有时候会一个人看着远处发呆,好像在想家。” 裴俨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他看着远处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会想到北京,想到他吗? “叔叔,”南迪凑近了一点,小声问,“你和那个哥哥吵架了吗?所以你才偷偷来看他,不让他知道?” 裴俨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吵架呀?”南迪不解,“那个哥哥那么好。我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好,让他开心。吵架多不好。” 童言无忌,却直白地戳中了要害。裴俨扯了扯嘴角,有些苦涩:“是我不对,做了让他不开心的事。” “那你去道歉呀!”南迪理所当然地说,“阿妈说,做错了事就要认错。你道歉了,漂亮哥哥就会原谅你了。” 道歉。他何尝不想。可有些裂痕,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就能弥补的。温夜澜要的,恐怕也不是一句道歉。 “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裴俨声音有些哑,“需要时间。” 南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你就一直偷偷看他吗?要是被我姐姐发现了,她会告诉那个哥哥的。我姐姐可厉害了,什么都懂。” 裴俨心里一动。 “你姐姐……现在在家吗?”他问。 “在呀,她肯定早早起来在看书呢。”南迪说,“你要找她吗?我去叫她!” 说完,不等裴俨回答,小姑娘就哧溜一下钻出了帐篷。 裴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好坐在原地等着。没过几分钟,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南迪拉着一个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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