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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夜澜被众人簇拥着往回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他一边应付着大家的关切,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那片区域。刚才,他好像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极快地缩了回去。 驻地边上有几顶闲置的旧帐篷,堆放些杂物。温夜澜被扶到一顶帐篷旁的木桩上坐下,队里负责后勤和简单医疗的小王已经提着医药箱跑了过来。 “温哥,我先帮你把手上的伤口清理一下,消消毒。”小王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小伙子,做事细致,蹲下身打开医药箱。 温夜澜任由他动作,视线却飘向了不远处那顶堆放杂物的旧帐篷。帐篷的帆布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的阴影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自然。像是一道属于人的紧绷的影子,小心地藏在帐篷另一侧的拐角后。 温夜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一股说不清是恼怒,委屈还是什么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是他。一定是裴俨。他居然真的来了!还躲在那里看! 小王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擦拭温夜澜掌心的伤口。“嘶……”冰凉的刺痛让温夜澜轻微吸了口气,眉头蹙起。 “忍一下啊温哥,马上就好。”小王动作更轻了。 温夜澜看着小王专注的侧脸,又瞥了一眼那道似乎动了一下的影子,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抿了抿唇,在手掌被清理干净贴上创可贴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膝盖……好像也挺疼的。” 小王立刻抬头:“裤子磨破了,估计伤着了,我看看。”他说着,就要去卷温夜澜的裤腿。 温夜澜没有动,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帐篷拐角。他能感觉到,那道影子僵住了。 “麻烦你了。”温夜澜对小王说,语气平静。 小王点点头,小心地将温夜澜右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果然,膝盖处一片擦伤,皮肉翻着,渗着血珠,周围已经红肿起来,看起来比手上的伤要严重些。 “这得好好消毒,可能还得涂点药膏,不然容易感染。”小王说着,拿出新的棉签和药水。 温夜澜“嗯”了一声,垂着眼,看着小王的动作,耳朵却竖着,全力捕捉着帐篷另一侧的动静。他都能想象出裴俨此刻的样子——死死咬着牙,拳头攥紧,眼睛盯着这里,看着另一个男人碰触他的腿,处理他的伤口。 以裴俨的脾气,这无异于一种酷刑。 碘伏棉签触碰到伤口,带来更尖锐的刺痛。温夜澜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呼吸微重。他听到帐篷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又急促的抽气声,像是有人猛地捂住了嘴。 小王专注于伤口,并未察觉异常,开始涂抹药膏。 温夜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裴俨就在那里,看着,听着,却不敢出来。是因为答应了给他时间?还是因为觉得没脸见他?或者......他真的忍得住? 就在小王涂好药膏,靠近一点准备贴纱布的时候,温夜澜眼角的余光清楚地看到,帐篷阴影下的那道影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冲出来,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然后,是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隔着不远的距离,隐约传来。 够了。 温夜澜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小王正要贴纱布的手。 小王一愣:“温哥?” 温夜澜没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那个帐篷拐角,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小王,谢谢,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小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松开了手,把纱布和胶带递给他。 温夜澜没有接。他扶着木桩,忍着膝盖的疼痛,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吃力,但他站得很稳。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个帐篷拐角,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但他脸色丝毫未变。眼睛紧紧盯着那处阴影。 帐篷后的人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走过来,那道影子僵直了一瞬,然后显得有些慌乱,似乎想往后躲,但身后已是帐篷布,无处可退。 温夜澜走到拐角处,停下。他看见了那个缩在帐篷与地面夹角阴影里,穿着蒙古袍,帽檐压得极低。男人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温夜澜沉默地看着他,胸口起伏,说不出是气的还是痛。 裴俨终于慢慢抬起头。帽檐下,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蓄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懊悔和无措,还有深深的爱意。他看着温夜澜膝盖上刺眼的伤口和纱布,嘴唇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你……你……” 他“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别开脸,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再转回来时,眼底的水光更重,却强撑着,用一种近乎绝望又豁出去的口气,语无伦次地说:“我……我错了……你怎么罚都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先……先让他帮你把药上好行不行?求你了……” 他说着,手抖得厉害,慌慌张张地去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个手机,手指哆嗦着点亮屏幕,解锁,递到温夜澜眼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今天晚上离开呼市的机票订单详情。 “我……我没想打扰你……真的……就看看……机票都买好了……下午就走……我……”他声音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卑微的恳求,“你先上药……伤口要紧……我保证……保证不烦你……” 温夜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发抖的手,还有手机屏幕上清晰的航班信息。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忽然间,就那么散了。 他刚才让小王帮忙,确实存了试探的心思。他想知道,裴俨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控制欲强到无法忍受别人触碰他分毫,会不顾一切地冲出来阻止。如果是那样…… 可是裴俨没有。他忍住了。即使痛苦得眼睛通红,浑身发抖,他还是死死忍着,只敢在阴影里看着,甚至连出来都不敢,直到自己走过来。他还买了下午的机票。 他记得自己的话,给了他想要的时间和空间,哪怕他自己煎熬得要命。 他也在试着改变。笨拙的,艰难的,但确实在改变。 温夜澜沉默了很久,久到裴俨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然后,温夜澜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裴俨看不懂的柔软的东西。 “药膏和纱布。”温夜澜开口,声音平静,对着身后有些呆滞的小王说。 小王连忙把东西递过来。 温夜澜接过,却没有自己处理,而是看了一眼依旧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裴俨,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手不抖了?” 裴俨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不抖了就过来。”温夜澜转过身,慢慢走回刚才坐的木桩,“帮我上药。” 裴俨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温夜澜在木桩上重新坐好,回头瞥了他一眼,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膝盖磕在地上也顾不上,接过温夜澜手里的药膏和纱布。 “我……我来!我轻点!”他声音还在抖。他跪在温夜澜面前,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温夜澜没说话,只是把受伤的腿往前伸了一点。 裴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拧开药膏,用指尖剜出一点,一点一点,涂抹在温夜澜膝盖的伤处。他的指尖很热,触碰在微凉的皮肤上,激的温夜澜细微的战栗。 每涂一下,他都抬头看温夜澜的脸色,生怕弄疼他。温夜澜只是垂着眼,看着他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放松了些。 涂好药膏,裴俨拿起纱布,比划了一下,小心地覆盖上去,然后用胶带固定。直到打好最后一圈,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大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仰望着温夜澜,像等待审判的信徒。 温夜澜活动了一下膝盖,好像没那么痛了。他看了裴俨很久,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心里最后一点硬壳,也悄然融化。 “起来。”温夜澜说。 裴俨连忙站起身,却因为跪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狼狈地扶住旁边的木桩。 温夜澜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纹。 “机票是几点?”他问。 “七……七点二十。”裴俨立刻回答,心脏狂跳。 温夜澜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看裴俨这副风尘仆仆,眼眶通红的样子。“吃饭了吗?”他问。 裴俨老实摇头:“还没。” “先去吃饭。”温夜澜撑着木桩,试图自己站起来。 裴俨立刻上前,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顿住,犹豫地看向温夜澜。 温夜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自己的手臂,轻轻搭在了裴俨伸过来的小臂上。 那一瞬间,裴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直冲头顶,让他鼻子发酸,差点又没绷住。他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支撑着温夜澜,让他借力站起来。 “能走吗?要不……我背你?”裴俨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用。”温夜澜拒绝,但搭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没松,“慢慢走就行。”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奇异而亲密的姿势,温夜澜半靠着裴俨,一瘸一拐地,朝着驻地旁边准备饭食的帐篷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 身后,小王和其他几个目睹了全过程的队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八卦。 而不远处,赛罕抱臂站在自家帐篷门口,看着那两人相互依偎着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明朗又了然的笑容。 “看吧,”她轻声自语,一甩手把辫子扬在身后:“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舍不得。”
第55章 整顿饭, 裴俨都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没动几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人。看他小口喝着奶茶,低头撕扯着饼, 因为膝盖不适而微微调整坐姿……每看一眼,心里就塌陷一块, 又酸又胀,混杂着失而复得的惶恐和不敢触碰的小心。 他想问温夜澜还疼不疼,想让他多吃点补充体力,想替他撩开额前可能碍事的碎发。 可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捏紧了手里的木勺, 指节泛白。 温夜澜起初还强作镇定,后来实在被那目光扰得没法专心吃饭。他抬起眼,正对上裴俨又一次来不及收回的视线。裴俨像被抓了现行, 慌忙垂下眼,耳根却微微红了。那副想靠近又不敢, 只能偷偷看着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张扬霸道。 原来裴俨也会有这种时候。像做错事的大型犬, 被主人冷落几天后重逢,想靠近又怕被推开, 只能眼巴巴瞅着, 尾巴都不敢摇得太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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