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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阳还未露出微末,窗外整座城市沉沉乌云遮蔽,细密的小雨落在窗户上,划下千丝万缕的斜线。 只有厨房开了一盏灯,光带通过玻璃门向暗沉的客厅延伸。 时颂锦屏住呼吸,慢慢打开了厨房的门。 粘贴在台面上的是一张标签。 【闹钟被我关了,任性一次。做了点早餐在冰箱,记得热了再吃,爱你。】 后面还画了一个惟妙惟肖的表情,一个双手在胸口比心的Q版半身像,寥寥几笔画得眼睛很大很可怜。 ——是熟悉的字体。 时颂锦曾临摹过无数遍这种潇洒又遒劲的风格,以至于现在他的写出的字跟面前标签上的大抵别无二致。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微微向下凹陷的笔迹,垂下眼,良久抿着嘴唇轻轻笑了一下,小声骂了一句笨蛋。 把标签小心翼翼地取下来贴在冰箱上,时颂锦关了灯重新回到床边,钻回被窝里,漫无目的地摩挲着睡衣的一角,侧躺看向窗帘缝隙外的天色。 他想了想,又往早就没有温度的另一侧挪动,整个人埋进去呼吸了一会,轻轻将被子抱进怀里。 . 十一月底布宜诺斯降雨减少,天晴后每天的温度一点点攀升,属于春末夏初的潮湿让时颂锦都随波逐流地柔软在触手可及的嫩绿中。 这几天,时颂锦察觉到自己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兴奋,因为三天后的周日就是告别演出。 他趁着最后的休息时间检查了一遍演出服,去现场走过两次灯光彩排,最后回到宿舍跟夏裴聊了会天,随便煮了点蔬菜当做午饭,洗刷完碗筷后他回到卧室,准备睡个午觉。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时颂锦心想,居然会因为有朋友要来看自己演出而一晚上没睡好。 也太像第二天要出去春游的小学生了吧。 虽然这么说,时颂锦并没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是想着那天结束后他应该会收到夏裴他们的鲜花,穿着演出服跟他们一起合影,这张照片大概会摆在以后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虞绥。 或许他们会在漫天羽毛中拥抱甚至接吻,告诉所有人他们在一起,他还准备了礼物送给虞绥,不知道虞绥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暗暗压下心底天真烂漫的幻想,时颂锦暗叹一声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明明都快三十了怎么谈个恋爱还像是高中生。 换上柔软的睡衣,钻进被窝里准备关灯,就在这时手机发出一声铃响,一条消息弹窗出现在屏幕上。 只有一个代称——他。 时颂锦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只要看到这个字就会笑,立刻伸手拿过手机打开界面。 然后嘴角的笑容微微凝滞。 【临时出了点急事,需要去处理一下,抱歉,不是故意的爽约,我会尽量赶过来。】 刹那仿佛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消息的白底黑字印在时颂锦眼底,长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突如其来的信息打得他措手不及,一句为什么已经打在了聊天框中,但在发送出去之前被一字字删去了。 时颂锦垂头看着手机,指尖在键盘上顿了很久,回复过去两个字“好的”。 过了好几分钟,他又加上一句“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这里,先睡个午觉,你也早点休息吧”。 手机又弹出好几条信息,有来自夏裴和陈宴拍的准备登机的照片,也有来自虞绥的道歉,或许还有其他人的。 时颂锦突然觉得连抬手都没有力气,于是没有去看。 他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按了静音键,没有回复任何人,向后仰面倒下砸在枕头里,静默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然后很慢地闭上眼睛。 . 与此同时,申城。 虞绥站在高耸入云的大厦间,落地玻璃外是渺远的车流与行人,璀璨的灯光像散落在人间的银河,办公室明亮的灯光将他影子压缩在脚边,耳边的手机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虽然不是什么太大的病,但你这么说……那就拜托你了。” “我明天上午到。”虞绥背靠着玻璃,望向办公桌上的两个猫猫玩偶,声音沉稳:“不用担心,我已经问过了,一周之内能康复。不过先别告诉时颂锦了,他过几天演出,我怕他太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时慎俭那边应声,片刻后叹了口气,像是有点调侃似的:“不会是想要在我妈面前刷好感吧?这么殷勤。” 虞绥谦虚地接茬:“提前能见到伯母是我的荣幸,不过更主要的是我在英国有投资的医疗机构,你们不能出国,有人去陪着会更安心吧。” 时慎俭唔了声,显然是被说服了:“好吧,那勉强算你通过,我爸如果有一天要提着皮带打你的话我会象征性拦一下。” “……那就多谢了。” 时慎俭方才严肃的神情已经褪去了,恢复了平日里不着调的语气:“不过你真不怕他生你气啊?据我所知你是第一次去看他演出,就这么放鸽子了?” 虞绥沉默了片刻,平静道,“我安排好医生就会尽快过去,而且他应该会更在意家人的身体,我想在你跟伯父没办法到场的时候,他能有依靠的人。” 那头听完后轻笑一声,没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虞放下手机,重新翻到聊天界面,盯着那“未读”的几条信息,良久轻轻点了两下时颂锦的头像。 最底端随即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我拍了拍“时颂锦”的头,亲密值+1】
第60章 告别演出 11月29日,2:00pm。 布宜诺斯科隆大剧院。 庞大的剧院座位满席,灯光在一瞬间全暗,厚重的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管风琴空灵恢宏的乐声从四面八方震透整个剧院,像是能镇压一切的神乐,全场立刻寂静无声,紧接着一束雪白的追光灯打在了身穿华丽繁复的宫廷服饰的卡洛斯身上。 他面色冷淡地从楼梯上款步走下,淡绿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俯瞰一切,仿佛裹挟着广阔无垠土地上厚重的冰雪。 追光随着他的脚步和歌词移动,缓慢打向舞台另一侧。 ——身穿羽毛华服的美人。 “国王”傲慢、残忍、目中无人,将违逆他的臣民赶尽杀绝,他参与无数厮杀与战争,得到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富,但心底滋生出的恶劣欲望却从来得不到满足,直到遇到了来自东方的贡品——一只夜莺。 夜莺美丽善良,会化成人形用歌声教他如何去体会生命里最小的快乐,哪怕只是一朵漂亮的花或者好吃的点心。 国王逐渐被夜莺吸引,慢慢学着怎么去做一名合格的君主,他融入人群中笨拙地帮忙搭建房屋,为牺牲的勇士寄送信件给独自在家等待的母亲…… 可就在国王开始变成一个真正的“人”时,身边最信任的骑士背叛了他,给了他致命一剑。 国王临死之前他拖着残躯来到夜莺的金色笼子前,打开了门。 “——飞翔吧,我的夜莺,回到你的故土去,不要再踏入这片寂静死地。” 国王放走了夜莺,可夜莺却没有选择回到故乡,而是在每一座城市歌唱国王的事迹,直到生命的最后降落在国王墓碑上…… 唱完第三幕的最后一句,时颂锦下台之前,依然只能看到陈宴身侧的空位。 虞绥还没有来。 心里涌起淡淡的失落,不过也不太算太伤感,只是有点遗憾。 伴随着幕布拉起,后勤人员开始纷纷上场更换场景,时颂锦在补妆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特别提示的信息。 最终幕开始时没有他的戏份,时颂锦坐在侧面看着台上卡洛斯和另外几个剧团成员的表演,目光无意识看向台下。 之前几场他几乎都沉浸在剧目中,偶尔的分神也只能看到陈宴和夏裴他们身前小幅度挥动的手臂,还有那张空缺无人的座位,现在才注意到台边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大部分都写了他的名字。 心口微微发热,这场景似在灵魂上轻敲一锤,让他顿时醒悟过来。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出演,不论谁没有来,或出任何事情,他都得把演出做到完美,才算给喜欢他的人一个交代。 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Estara,准备上场。” “收到。”时颂锦终于松开了已经被攥红的掌心,用力闭了闭眼睛,复又重新睁开,起身快走几步踩进早已落下的聚光灯中,迎着千百道灼灼目光奔向舞台中央。 . “距离结束还有多久?” “大约还有半个小时,先生。” “加快速度,尽快过去。” “是。” 轮胎摩擦过剧院门口的地面发出刺耳尖响,堪堪停下不到半秒,后座门就已经迅速打开,男人加快脚步朝着剧院门口走去。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剧院从内到外都装饰着代表了时颂锦的白色星星,连成一片白色的星海,门口海报上的主演阵容都变成了只有时颂锦一个人的单人海报。 两张不同演出服的巨大海报落在剧院两侧,放大无数倍的美貌让剧院外的路人都忍不住停下来拍照。 虞绥看到的第一眼就定在原地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压下激动快步走进大门。 恰好是最终幕的幕间,在工作人员引导下,虞绥坐到了第一排属于自己的空位上,没来得及跟旁边的几人打招呼,就听到帷幕重新拉开的声音,紧接着聚光灯亮起,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就在那么一瞬间。 像陷入某种奇异的幻觉,虞绥视线周围所有的颜色、动向全部褪色一般消失殆尽了,连同声响都销声匿迹。 视网膜上只剩下一个人定格的身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虞绥缓缓张大了眼睛。 他知道被吸引是一定的事情,就如某种恒定自然规律。 但他做的准备似乎还太少,歌声一如扑面而来的千层巨浪,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直直砸在头顶,再形成细微的电流涌向四肢百骸,让他除了睁大双眼之外无法再有任何动作。 最终幕从演出到落幕都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卡洛斯注意到台下的视线,又重新抬头看向正坐在搭建的白玉高台上朝着自己伸出手,凝视着他歌唱的时颂锦,微不可查地怔了一下。 夜莺头戴国王亲手奉上的冠冕,脸上挂着淡淡的难过的微笑,美丽的双眸垂下,那是对国王即将逝去而感到伤心,而国王单膝跪地靠在了夜莺脚边,似倚在神明身侧的信徒。 不论任何人被这样看着都会短暂失语,哪怕是已经一起演出过三年的卡洛斯自己。 他不由地回想起第一次跟时颂锦上台演出这个剧目时,他看着面前这个人险些忘记了台词,还是时颂锦临场发挥得当才避免了一场演出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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