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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怕,如果我被打一顿被骂一顿,那样才会更好。 但是听完我说的话,女孩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她眼里的防备忽然消散了大半,随后又是“吱呀”一声响,门被打开得更大了一些。 “你是陈凡吗?” 我忍不住向前走了好几步,疼痛顺着我的脚心往里钻。 “是,我是。” “请进来吧。” 她看了一眼我的脚,再把搭在门边的门槛移开。 我走进院子里,一直跟着她走到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柴火堆在角落里,整整齐齐。她搬来一张塑料凳到我旁边,弯腰擦干净,再转身去帮我泡一杯茶,最后关上门。 小屋子其实不明亮,前屋挡住一部分光亮,窗户开得也小,以至于在白天也让人有种深处黑夜的感觉。 我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火炉,炉火没升起来,只是边上有一层灰。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又重申了一遍,但她和我说没有对不起的地方。 “我爸还在的时候,和我们打过好几次电话。他说,威林小岛特别好看,还说,他这次遇到的老板是好人,特别好的人。” 尽管她尽力在压抑,可仍然只是一个十九岁的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 “你,还有程总,都是好人。我也知道你们给他送了很多生活必需品,有好多他都舍不得用,又托人带回家里来了。”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一个同样坐在火堆边的十八九岁的人。 “你们...你们不用对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手紧紧搅在一起,在犹疑徘徊的同时,拒绝了我的道歉。 “这一切,都只是意外。” “意外”两个字被她咬得特别重,像是为了强调什么,证明什么。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样的状况,脱口而出一句从新闻里看到的真相。 “可是新闻里说,是因为安全绳不牢固,所以......” “是意外,只是意外而已。” 她像是完全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只是极端痛苦和难过,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有被她狠狠掐出来的印子。 我只好把话收回去,想起齐叔叔随身带着的那张全家福。 “阿姨还好吗?”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妈她受不了我爸走了的事实,前几天生了一场病,刚刚吃完药,在睡觉。” 我觉得我好像又看到了什么,因为成长时间太短太仓促而不得不假装自己是大树,其实只是一株幼苗。 “弟弟妹妹呢?” “他们去上学了。” “你呢?” “学校里打过电话,希望我能重新返回学校念书,会给我免除学费和住宿费,还会给予额外的补助。” 我听不出她语气里有想继续上学的意思,所以后面跟了个转折。 “但是我不想继续上学了,我想赚钱。” 想赚钱,赚很多钱。这种因为背后空空荡荡,而命运又悠闲自在地随时随地准备来一记重创的感觉,我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细细品尝。 不安仿佛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紧紧地缠绕在四周,让任何没有经历过的人都认为,这人太俗气,太无趣。 无论说什么,他都能凑到钱上面去。 我太过深刻地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了,永远漂浮着不能安定,可有了钱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但是人活着绝对不能只为了钱,这我是明白的。 如果只为了钱,那到最后,就会发现只想着钱的世界太悲哀了。对世界失去期望,对未来没有幻想,对生活也没有热情,那太糟糕了。 于是我还是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张卡。 这张卡里存着这么多年以来我攒下来的所有钱,只是火灾以后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处在恍恍惚惚的状况里,不怎么和人沟通,话也很少,因此赚来的钱也并不多。 拼拼凑凑,也只有五万块钱。 我把卡递到她面前。 “只有高中学历的话,到社会上去打拼是很辛苦的。我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时候,也去过工地搬砖,去过餐馆端盘子洗盘子。” 说着说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只好匆匆结束话题。 我只是觉得,我现在这个年纪失去了理想也无所谓,只是不应该让齐叔叔的女儿也在这个年纪失去理想。 “这钱我不能要。”她把卡推回来,“我不能接受这种怜悯。” “不是怜悯。卡里只有五万块钱,不是白给,就算是我借给你的,行吗?” 她像是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视线没有落在卡上,反而落在了屋外,落在了被移开的门槛上。 “我爸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给家里打过电话。” “他喝了特别多的酒,人也瘦了很多。他和我们家里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最后我接过了电话。” “他和我说,这一辈子没有本事,没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还说担心我在学校里因为家境原因被排挤,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最后又和我说了好多遍,说你们是好人。”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开始崩溃,就好像一直紧绷着的线忽然断裂,然后就是全盘崩塌。 她捧着脸不断擦眼泪,抽泣声响起的同时,她开始对我说对不起。 我一时间无法反应,从衣服口袋里找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眼泪却越流越多。 “你别哭,别哭。” 我缺乏安慰人的经历,只能重复说这两个词,几乎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我爸出事以后,这件事情闹得非常大。在我们家被记者围堵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找到了我们家。他们开出了一张五百万的支票。” “安全绳其实不是真的断了,只是因为我爸在那之前查出了病。有人找过他,想用五百万买他一条性命。” “他们找到我们,希望我们能帮助记者提供证词,指认你们为事故的凶手。” 说着她又坐直了一些,除了眼泪擦不干净以外,眼底好像也蒙上了一层灰尘。 “我没有收他们的钱,也没有接受记者的采访,但是我没想过事情还是会闹到这么到,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大的网络争议。” “我真的对不起,但是我没有办法把事实说出来,那是我的爸爸,是抚养了我十九年的爸爸。”
第61章 “小凡,你醒了”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齐叔叔的场景。 他和我说,他只是小感冒,过几天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就能好。到这时候我才有些后知后觉,他那天脸上的复杂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有他不断提起的“你们都是好人”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辈子有腰伤的人没有为什么事情妥协过,永远要依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面对命运的安排时,也只能为了五百万妥协。 一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治愈的疾病和等待着他支撑起来的小家,另一边是从天而降的五百万。 这五百万买不到两条沈之意挂在脖子上的两条项链,却可以解决齐叔叔所有的顾虑。 我听着女孩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听见自己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来给你送支票的人,你还记得吗?”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带着沙哑:“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们都长得很高,其中一个人长相不像好人,脖子上有纹身。” 是李文青。 又是李文青。 威林小岛上曾经出现过一位行为诡异的医护人员。我向他打听齐叔叔的身体状况时,他显得慌乱又匆忙,而那时我仅仅只是有一瞬间的怀疑,却并没有过度追究。 现在威林小岛已经停工,所有工人遣散,医护人员也都分别回到各自的单位。如果我想得知什么,想查到任何真相,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 所有关于威林小岛的信息我都在程凛的书房里看过,也从他们开过的会议里听过。而关于全体医护人员的报名信息,我也有些许印象。 只是不太明晰。 齐叔叔的女儿仍旧不愿意收我的卡。临近中午,她要留下我吃饭,我去街上买了一只鸡,炖了鸡汤。 她的弟弟妹妹从学校回来时,背着比人还大的书包,而阿姨依旧躺在房间里,全程没有露面。 我喝了好几口鸡汤,觉得还是我爸做的味道。于是我一下子想起了好多人。 我想起了我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遇见过的包工头。又想起了沈老师,还有我爸。 临走的时候我把从银行里取出来的五万块钱放到了二楼的拐角,女孩从厨房里赶出来送我,还是和我说对不起。 我为了避免她发现我留了钱,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 但是之后我要去往哪里,好像忽然就没了方向。 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已经有百分之九十露出水面,越来越多的线索都指向顾大哥。 李文青是顾大哥的人,顾大哥是沈之意身后的人。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沈之意从程凛手中抢过来,仅此而已。 而即便我找到那个所谓的医生,大概率也只会得到一样的答案。 我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撑在路边的大树下吐了很久,但其实什么也没吐出来。 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折腾了这么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才明白师傅曾经和我讲过的话,明白李光明为什么那样歇斯底里。 天又渐渐暗了下来。 小地方原本就人少,到这时候路边更是没有半个人影。 我看着天边挂起来的月亮,遥远又轻盈,就靠在树边坐了一会儿。难得程凛没有找过来,大约是沈之意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费心。 相比起来,对我的怒火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兴许再过上一段时间,也没人会记得有过一个叫陈凡还是张凡的人,总是不知分寸,又天真到可笑。 我从衣服兜里摸出了几张百元钞票,想了想,还是要落叶归根。 所以我休息了一会儿,找了一个凑合的酒店,一晚上只要四十五元。进门以后空间逼仄狭小,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什么东西坏掉的味道杂糅。 因为和车站离得太近,隔音效果很差,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有来往的交谈声,就像贴在我的耳朵边说话一样。 但我也并不为此感到不满,我也不是来睡觉的。 我到地下商场给自己从头到脚买了一身新的、廉价但干净的衣服,又去便利店买了刀片,揣回酒店找到那面模糊的小镜子。 在伸出胳膊都会碰到身后墙壁的浴室里,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把灯光开到最亮,然后把胡子全部理干净,再用刀片修了修有些长的头发。 我没什么技巧,更谈不上有多好的审美,我只是一只手捏着刀片,另一只手扯着头发,同时看着镜子里的人,勉强把头发修理到眉毛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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