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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那个黑色的书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无人认领的包裹。 温时野转过头,蹬上自行车。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夏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白天的余热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重的预感。 在那个瞬间,十六岁的温时野还不知道,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河流。你看见它,走向它,踏入它——然后一生都无法再上岸。 他只是在想:那行字,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写下的呢? 而这个问题,将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以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得到最残酷的回答。 --- 2017年 秋 咖啡馆里,秦以珩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林医生”。他的心理医生。 秦以珩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挂断了电话。他端起已经冷掉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对面的座位依然空着。 侍者又过来了一次,委婉地询问是否需要收走对面的杯子。秦以珩说不用,人马上就到。 侍者礼貌地点头离开。秦以珩知道,那个年轻的侍者一定在心里嘲笑他:又一个被抛弃的可怜人,不愿意面对现实。 但秦以珩不在乎。他早已习惯别人的目光。十六岁那年他就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人在乎你真正经历了什么,他们只在乎你看起来像什么。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在夹层的最里面,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小心地展开。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少年的侧影。少年靠在教室的窗边,窗外是茂盛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手里的书,又像是在出神。 画得不算特别好,线条有些生涩,阴影处理得也不够自然。但那种安静的氛围被捕捉得很准——那种与周围的世界保持着一层透明隔膜的、孤独的安静。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签名:SW。温时野名字的缩写。 这张画,是秦以珩离开梅城前,在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的。它夹在那本被他还回去的《百年孤独》里——温时野借给他,他忘了还,等想起来时,温时野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是他以为温时野不在了。 秦以珩用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少年的侧脸。纸面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 他去了纽约,读了常青藤,进了投行,赚了很多钱。他学会了用五种语言谈判,学会了在华尔街上和鲨鱼共游,学会了把情绪压缩成最小单位,封装在无人能触及的深处。 他以为他走出来了。 直到三个月前,他开始看见温时野。 在晨跑的中央公园,在深夜的办公室,在机场的候机厅,在异国的街头。温时野总是穿着那件亚麻色的毛衣,或者梅城一中的校服,安静地出现在某个角落,然后在他走近时消失不见。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是大脑对无法接受的失去的防御机制。 秦以珩不信。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某种启示。是温时野在告诉他:来找我。 所以他回来了。回到梅城,这个他发誓永不回头的城市。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来自林医生:「复诊时间需要调整吗?你上次答应我,如果再出现幻觉,要立刻联系我。」 秦以珩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昂贵西装、面容冷峻的男人。但在这层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能听见那细密的、绵延不绝的碎裂声,从骨髓深处传来。 侍者端来一杯水,放在他对面。“先生,您的朋友……” “他来了。”秦以珩突然说。 侍者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座位,又困惑地看向秦以珩。 秦以珩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个空座位,看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少年——穿着梅城一中的蓝白校服,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睫毛垂下一片阴影。 温时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清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 秦以珩也笑了。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 玻璃窗上的倒影里,只有一个男人对着空气微笑。但在秦以珩的世界里,2003年的夏天和2017年的秋天,在此刻轰然交汇。 他知道这是幻觉。 但他选择相信。 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 窗外的梅城,华灯初上。这座小城在十二年里变了很多,高楼多了,老街少了,录像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锁咖啡馆和网红奶茶店。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那条巷子。比如那个夏天。比如那个递出纸巾却遭到拒绝的黄昏。 比如那个问题——那个温时野在2003年6月18日傍晚,看着秦以珩被拖进车里时,在心里默默问出、却永远没有机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疼不疼?” 而十二年后的秦以珩,坐在咖啡馆里,对着幻觉中的少年,终于给出了回答: “疼。” “每一天,都在疼。” 但温时野听不见了。 或者说,他从未听见。 这就是这个故事开始的方式——以一场迟到多年的对话,以一场永无回应的倾诉,以一场只有一个人能看见的重逢。
第2章 2003年 秋 梅城一中的教学楼是九十年代初建的,五层,灰白色外墙,走廊又深又长。九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 温时野在二楼最西边的教室,高一(七)班。秦以珩在隔壁,高一(一)班。 开学第一天,温时野就确认了这件事。那天早上,他在走廊的班级名单前驻足,手指顺着(一)班的名单往下滑,停在第七个名字:秦以珩。字印得方正,和他作业本上那种几乎划破纸面的锋利笔迹完全不同。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教室。 他们开始了一种奇特的、无声的交集。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温时野会准时出现在教学楼东侧的楼梯口。七点二十五,秦以珩会从楼上下来——他来得更早,通常在教室背单词。两人会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擦肩而过。秦以珩从不看他,脚步也不停,但温时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薄荷混着阳光的那种干净气息。 第一次这样“相遇”时,温时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你的伤好了吗”,或者“那天后来没事吧”。但秦以珩已经走过去了,白衬衫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而逝。 温时野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他们像两条设定好程序的轨迹,每天准时交汇,然后分离。不说话,不对视,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错开。 直到第三个星期三。 那天早上下雨,不大,但足够把梅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温时野没带伞,校服外套的肩头湿了一片。他在楼梯口停下,拍了拍水渍。 秦以珩下来的时候,温时野正低头整理衣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人目光撞上了。 这是巷子事件后,他们第一次真正对视。秦以珩额角的伤已经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的痕迹,藏在碎发下面。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但那种狼一样的冰冷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温时野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僵持了两秒。楼梯间里只有雨声,和远处教室传来的早读声。 温时野的喉咙发干。他应该移开视线的,应该像前几次一样装作没看见,应该—— 秦以珩先动了。他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在温时野面前停下。距离近到温时野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微的水汽。 “你,”秦以珩开口,声音有些哑,“一直在这个时间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温时野愣住了。他没想到秦以珩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我……”温时野张了张嘴,“我习惯这个时间。” “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温时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我想遇见你”?还是说“因为我想确认你每天有没有受伤”? 秦以珩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但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弛了零点一秒。 “随你。”他说,然后侧身从温时野身边走过。 温时野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雨还在下,敲打着走廊外侧的香樟树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那天早上,温时野迟到了三分钟。这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迟到。 --- 图书馆在实验楼的一层,朝北,夏天很凉快,冬天冷得像冰窖。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温时野总会去那里——不是因为喜欢安静,而是因为秦以珩每周三都会去。 秦以珩总坐在靠窗的第四个位置。那个位置很好,有自然光,又不会被太阳直射。温时野会选隔着一个过道、斜对面的位置。这样他抬起头时,就能看见秦以珩的侧脸。 他渐渐摸清了秦以珩的习惯:他总是先做数学,然后是物理,最后是英语。他思考时会用笔轻轻敲桌面,节奏很稳定,一下,两下,三下。他遇到难题时会微微皱眉,左边的眉毛比右边挑得高一点。他做完一套题会伸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衬衫下摆拉起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每到这时,温时野就会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三,温时野带了素描本。 他原本没打算画。但那天的阳光太好了,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秦以珩的头发和肩膀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秦以珩在做题,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试卷。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温时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悄悄翻开素描本,拿起铅笔。 他画得很小心,铅笔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轮廓,阴影,光线……他捕捉那个侧脸的线条,捕捉那种专注的神情,捕捉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的样子。 他画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没注意到秦以珩已经放下了笔。 “画完了吗?” 温时野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错误的线。他猛地抬起头,看见秦以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桌前,正低头看着素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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