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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温时野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秦以珩坐在天台上的侧影,和他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这个天台。」 不,温时野在心里说。 你才不是天台。 你是那只暂时停在护栏上的鸟。你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等你休息够了,就会重新飞起来。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 看着你,等着你。 直到你准备好,再次起飞的那一天。 --- 2017年 秋 咖啡馆已经打烊了。 侍者第三次过来,这次不再委婉:“先生,我们真的要关门了。” 秦以珩抬起头。对面座位上,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翻着那本《情人》。但侍者的目光径直穿过他,落在空椅子上。 “我朋友还没来。”秦以珩说。 侍者的表情混合着同情和不耐烦。“先生,已经十一点了。您看……” “再给我五分钟。” 侍者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收银台,和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秦以珩听不清,但他能猜到——大概是在说他疯了,或者喝醉了。 他没疯,也没醉。他清醒得可怕。 他重新看向温时野。幻觉中的少年终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安静,温和,眼睛里藏着星星点点的光。 “时野,”秦以珩轻声说,“我找了你三个月。” 温时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你外婆家,梅城一中,老街的录像厅,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条巷子。”秦以珩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巷子拆了,建了商场。录像厅变成了奶茶店。你外婆家……没人住了。邻居说,你外婆三年前去世了。” 温时野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医生说我有病。”秦以珩笑了,那笑容很苦,“他说你是我幻想出来的,是我无法接受现实,所以大脑创造了一个替代品。他说我需要吃药,需要治疗,需要‘面对现实’。”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街对面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红蓝绿的光交替映在玻璃上。 “但什么是现实?”秦以珩问,不知道是在问温时野,还是在问自己,“现实是你死了吗?是那场病带走了你?还是说……现实是我根本不应该回来,不应该开始找你?” 温时野摇摇头。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什么。秦以珩低头看——是两个字:「不疼。」 那是温时野的笔迹。清秀,工整,和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 秦以珩盯着那两个字,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可能不疼?”他的声音哽住了,“时野,你知道这十二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期待收到你的信。我每次去一个新的城市,都会想:你会不会就在这里?我甚至……我甚至想过,也许你没死,也许你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那样也好,至少你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但你没有。你真的死了。死在十九岁,死在我离开后的第三年。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我。” 温时野又摇摇头。这次他画了另外两个字:「活着。」 秦以珩愣住了。 “活着?”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讽刺,“谁活着?我?对,我活着。呼吸,吃饭,工作,赚钱。但我真的活着吗?时野,这十二年,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怎么去感受。”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温时野的手,但指尖穿过一片虚空。 幻觉终究是幻觉。 秦以珩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那天我没有去那条巷子,如果我没有多管闲事,如果我没有给你递那张纸巾……我们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你会不会就不会死?” 温时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责备,像是在说:你真傻。 他在桌上又画了三个字:「不后悔。」 秦以珩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我后悔。”他哽咽着说,“时野,我后悔死了。我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你的病,我后悔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在你身边,我后悔……我后悔从来没有对你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 那句藏在心底十二年,从未说出口的话。 温时野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什么话? 秦以珩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在舌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说出来。 但他说不出口。 十二年了,这句话在他心里酝酿了十二年,发酵了十二年,已经变成了某种沉重到无法承受的东西。它堵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让他呼吸困难。 “我……”他尝试着,声音破碎,“我……”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打烊时间到了。 秦以珩猛地抬起头。对面座位上,温时野的身影正在逐渐变淡,像晨雾被阳光驱散。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书,微笑着,眼睛里满是不舍。 “不……”秦以珩伸出手,“等等……” 但温时野摇了摇头。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但秦以珩看懂了。 那是:「再见。」 然后,他消失了。 彻底地,完全地,消失在黑暗里。 秦以珩坐在黑暗中,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他连擦的力气都没有。 侍者打着手电筒走过来。“先生,您没事吧?” 秦以珩摇摇头。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抹了一把脸。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就走。”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稳了稳,然后拿起公文包和外套,走向门口。 走出咖啡馆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秦以珩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穿上。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从天台下来后,他送温时野到巷口,然后看着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去。路灯把温时野的背影照得很亮,他走了几步,回头挥了挥手。 那时候,秦以珩以为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走过这个秋天,走过冬天,走过春天,走过一个又一个四季。 他以为时间还很长,长到足够他说出所有想说的话,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他错了。 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它从不等人,从不回头,从不给任何人重来的机会。 秦以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林医生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挂断。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接通了。 “秦先生?”林医生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秦以珩看着街道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医生,”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明天想复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想通了?” “嗯。”秦以珩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我想……我需要帮助。” “好。”林医生说,“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 挂断电话后,秦以珩又在路边站了很久。他抬头看天——梅城的夜空难得晴朗,能看见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他想,温时野现在会在哪里呢? 是变成了其中的一颗星星,还是化作了一阵风,一场雨,或者只是……消散在了时间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无论温时野在哪里,他都会继续找下去。 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腿,而是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心跳,所有的呼吸。 他会带着这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也许——只是也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他们会以某种方式,再次相遇。 也许是在另一个世界。 也许是在回忆里。 也许……只是在下一次幻觉出现的时候。 但没关系。 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他活着的证明。 秦以珩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跟随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尽头的黑夜。
第3章 2003年 冬 十二月,梅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颗粒,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气温骤降,教室里开始用老式的铸铁暖气片,摸上去烫手,坐在旁边的人脸总是红扑扑的。 温时野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每周三下午,阳光会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他会把素描本放在那光里,假装在画窗外光秃秃的香樟树枝,其实眼角余光一直瞟着斜前方。 秦以珩坐在第二组第四排。这个距离,温时野能看清他后颈碎发下白皙的皮肤,能看见他写字时微微耸动的肩膀,能在他偶尔回头和后排同学说话时,迅速移开视线。 他们依然不说话。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秦以珩不再在周三下午去图书馆。他开始留在教室,位置永远在温时野斜前方四十五度角。比如,温时野铅笔盒里的薄荷糖,秦以珩会偶尔“借”走一颗——每次都把糖纸折得整整齐齐,第二天放回温时野桌上。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秦以珩打篮球,温时野会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坐着看,画速写。秦以珩投进一个三分球,会下意识往他的方向瞥一眼。 这种变化很细微,像冬日的阳光,明明感觉不到温度,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直到十二月中旬的那个星期五。 那天是平安夜,虽然不是法定假日,但学校里的氛围明显松弛。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窗外开始飘雪。 真正的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静地从铅灰色天空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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