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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血病。 那个词又冒出来,像毒蛇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缠越紧。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钱不够。 身份会暴露。 治疗会很长,很痛苦。 而温时野的身体,能不能撑过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 因为一旦放手,温时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他,也会什么都没有了。 他俯下身,在温时野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夜色渐深。 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在跳舞,像在祈祷。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少年正紧紧依偎在一起,面对着比逃亡更残酷的现实—— 疾病,贫穷,无望的未来,和那个正在迅速收拢的、名为“秦振国”的追捕网。 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拥有的, 也是唯一能对抗整个世界的, 武器。
第13章 番外:平行宇宙·四 2004年 七月十八日 午后 徽州火车站的钟楼指向两点四十五分。 广场上热浪蒸腾,水泥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秦以珩站在肯德基巨大的红色招牌投下的狭窄阴影里,盯着入口处涌动的人流。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痛。他没擦,只是眯起眼,保持着警惕。 背包里装着三万现金——那是他们剩下的所有钱。他本不该带这么多现金出门,但他需要这笔钱作为筹码,也需要它作为逃跑的资本,如果情况不对。 两点五十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广场东侧。 周明远。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运动包。他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四周,墨镜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秦以珩没有立刻上前。他观察着周明远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有没有人在远处观察?有没有人刻意保持距离但又目光追随? 没有。至少表面上没有。 两点五十五分。周明远似乎等得不耐烦,拿出手机。秦以珩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他没接,挂断,然后从阴影里走出来。 “秦以珩!” 周明远看见他,立刻快步走过来。他摘掉墨镜,露出那张秦以珩熟悉的脸——圆脸,小眼睛,此刻写满了焦虑和震惊。 “你……”周明远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瘦成这样?” 半个月的逃亡,每天睡不踏实,加上精神高度紧张,秦以珩的体重掉了近十斤。脸颊凹陷下去,眼睛显得更大,也更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钱呢?”秦以珩开门见山。 周明远把运动包递给他。秦以珩接过,没打开,只是掂了掂重量——很沉,应该是十万。 “不看看?” “进去说。”秦以珩转身走进肯德基。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秦以珩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墙壁,面朝大门。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你爸快疯了。”周明远压低声音,“他以为你被绑架了,报警不说,还雇了私家侦探。省内所有交通枢纽都有人盯着,你怎么敢在火车站见面?” 秦以珩没回答,拉开运动包的拉链。里面是整齐捆扎的百元钞票,十捆,用银行那种白色的纸条捆着。他拿起一捆,拆开,随机抽了几张对着光看——真钞,而且是不连号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 “我怎么知道这些钱干不干净?”他把钞票放回去,拉上拉链。 “我从我爸公司周转的。”周明远说,“走的是备用金渠道,没进系统。但秦以珩,这钱你得还。我爸月底查账,发现少了十万,我也完了。” “会还的。”秦以珩说,“等温时野病好了,打工还你。” “病?”周明远盯着他,“什么病要十万?还打工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以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份血常规报告,推到周明远面前。 周明远拿起报告,皱着眉头看了很久。那些医学术语和异常指标对他来说像天书,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个字,他是认识的。 “这……”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以珩,“这是温时野的?” “嗯。” “确诊了?” “明天做骨髓穿刺。” 周明远把报告放回桌上,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秦以珩,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可能是吧。”秦以珩平静地说,“但我没别的选择。” “怎么没选择?”周明远压低声音,但语气激烈,“你可以回来!跟你爸认错,说你是被温时野蛊惑的,说你现在清醒了!你爸虽然生气,但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最后还是会原谅你!然后你出国,读书,重新开始——” “那温时野呢?”秦以珩打断他。 周明远愣住了。 “如果我回去,温时野怎么办?”秦以珩盯着他,“他现在在旅馆里,发着烧,等着明天做骨髓穿刺。如果我走了,谁带他去医院?谁给他交钱?谁签字?谁会管一个用假名字、没有家属、在逃亡的白血病少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里。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他家人呢”,但想起秦以珩曾经提过,温时野父母早逝,只有外公外婆。两个老人,怎么承受得了这个? “你可以……可以匿名帮他。”周明远最终说,“把钱给他,然后你回来。” “然后呢?”秦以珩笑了,那笑容很苦,“看着他一个人在医院,一个人化疗,一个人面对所有痛苦,一个人……可能死掉?而我,在另一个国家,过我的‘好日子’?” 他摇摇头:“周明远,我做不到。我看着他咳血,看着他疼得睡不着,看着他因为怕拖累我而偷偷哭——我做不到转身离开。”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你要多少钱?”他问,“十万不够吧?” “医生说全程治疗要二三十万。”秦以珩说,“这十万,加上我手里的三万,够第一阶段的治疗。后面的……再想办法。” “怎么想?”周明远苦笑,“再去‘借’?秦以珩,这是十万,不是十万块。我爸公司备用金最多也就这个数,再多就会被发现了。” “我知道。”秦以珩说,“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找你。” “那你——” “我会打工。”秦以珩打断他,“洗盘子,搬砖,发传单,什么都行。温时野治疗间隙,我会去赚钱。” 周明远盯着他,眼神复杂:“秦以珩,你以前连袜子都不会洗。现在要去打工?还要照顾一个白血病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秦以珩说,“我知道很难。但再难,也比看着他死,而我什么也不做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店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流行歌曲,隔壁桌的小孩在哭闹,收银台传来“欢迎光临”的电子音。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生命力。 只有他们这个角落,笼罩着沉重的、几乎实质化的绝望。 “秦以珩。”周明远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治不好呢?” 秦以珩的手指猛地收紧。运动包的带子在他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 “会好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固执,“一定会好的。” 周明远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因为用力咬牙而凸起的咬肌,看着他握着背包带、指节发白的手。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秦以珩不是不知道前路艰难。 他只是选择了不看。 选择了用这种近乎偏执的相信,作为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唯一支柱。 “好吧。”周明远最终说,“钱你拿着。但秦以珩,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让我帮忙。”周明远认真地看着他,“不是钱——我真的拿不出更多了。但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帮忙。比如……查资料。白血病怎么治,哪家医院好,有什么新药,医保怎么报——这些我可以帮你查。我爸公司有电脑,能上网。” 秦以珩愣住了。他没想到周明远会主动提出这个。 “还有,”周明远继续说,“如果你需要买药,需要办假证件,需要联系什么人——我在网上有些门路。虽然不一定靠谱,但总比你一个人瞎撞强。” 他看着秦以珩:“你一个人撑不住的。让我帮你,哪怕一点点。” 秦以珩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广场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他和温时野,像两片脱离轨道的落叶,在命运的狂风里无助飘荡。 而现在,有一个人伸出手,说:让我帮你。 哪怕只是一点点。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周明远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很旧的诺基亚,和秦以珩的那部差不多。 “这个给你。”他把手机推过来,“新买的预付费手机,没登记。里面存了我的新号码,也是预付费的。我们以后用这个联系。” 秦以珩接过手机,握在手里。塑料外壳还带着周明远的体温。 “还有,”周明远压低声音,“你爸那边,我会尽量拖。但你要小心,他真的动用了很多关系。私家侦探姓陈,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左眼有点斜视。如果看到这样的人,立刻跑。” 秦以珩点点头,把手机塞进裤袋。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背起运动包。很沉,十万现金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秦以珩。”周明远叫住他。 秦以珩回头。 “活着。”周明远说,“你们两个,都要活着。” 秦以珩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肯德基。 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他快步穿过广场,走向公交车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跳得有多快。 钱到手了。 十万。 温时野第一阶段治疗的钱。 但代价是什么? 周明远的帮助,是真心,还是陷阱? 那个私家侦探,现在在哪? 秦振国,离找到他们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小小的旅馆房间,回到温时野身边。告诉他:钱有了,我们可以开始治疗了。 告诉他:别怕,我在。 哪怕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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