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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情绪瞬间攫住了邺公书。不是他惯常的掌控欲,也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混杂着心疼、怜惜和想要抹去这份痛苦的冲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最柔软的侧面,轻轻拂过原柏湿润滚烫的眼角,拭去那源源不断的泪水。 温热的液体沾染在他的指尖,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悸。 然而,就在他擦拭泪水的指尖即将离开那脆弱眼角的瞬间,某种更汹涌、更失控的情感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一个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吻,落在了原柏的眼角。 温热的、干燥的唇瓣,轻轻印在那片被泪水浸透的、微凉的皮肤上。 吻落下的一瞬间,邺公书自己都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懊恼,以及一丝被自己行为吓到的茫然。 他死死地盯着原柏毫无所觉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刚才那个吻,完全超出了他精心构筑的“掌控”计划,是纯粹的、失控的冲动。 懊悔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看到这隐秘的一幕,这才放心地挺直背脊,整理好失控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和温柔从未发生过。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再度响起,邺公书面无表情地启动汽车,但紧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原柏蜷缩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目送着邺公书离开,引擎发动的瞬间,原柏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亮起,一条微信提示跳了出来。 邺公书:修改稿周一再给我,我周末不想加班。 原柏忽然笑了,带着浓重的自嘲,这算什么?甲方的施舍?还是对他的心疼? 这条不带任何情绪的微信像一道赦令,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工作之外。 这本该是偷来的、难得的喘息之机,一个无需面对邺公书、无需强撑精神应付项目的空白下午。 可是,当空闲真正降临,原柏却感到无所适从的茫然。 他该做什么? 胃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不能吃任何需要消化的“乐趣”;身体疲惫,精神更是被上午的检查、邺公书的步步紧逼搅得一片狼藉。 他不想出门,不想见任何人,甚至不想思考。 工作被强行剥离后,他像一个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玩偶,徒留一副被病痛和压力磨损的躯壳。 他烦躁地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社交软件充斥着无关紧要的喧嚣,新闻推送索然无味。 他这几年的生活太过单调,硬要概括,三个词就足以——工作、伤病、录视频,他拒绝了所有的社交以及兴趣爱好,他推开了所有想拉他一把的手,固执地将自己困在了自己织就的牢笼中。 就连刚才,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录个视频吧。 他除了苦笑好像没有其他办法。 “原工,前年的电子史馆设计图您还留着吗?”是他同事发来的消息。 “把项目日期告诉我,我找找。” 原柏点进云端的相册,精准地找到那个设计图,发给了他的同事,突然,相册里自动推送:七年前今日。 七年前……好久远的时间,那时候的他在做什么?他顺手点了进去。 第一张拍摄的是一个戴着繁复头冠,手捧奖杯的BJD娃娃正面照,娃娃的眼神高傲而冷漠,仿佛正俾睨众生。(Ball-Jointed Doll,球形关节人偶)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打开,那是他刚为这个娃娃上完妆拍下的纪念照片,是他短暂的BJD制作者生涯中难得的得意之作。 再往后,是一些圈子里的人对他手艺赞叹的留言截图;以及工作台上散落的微型工具——刻刀、砂纸、细如发丝的画笔的合影;还有他为娃娃上妆时候的工作照…… 那些被刻意遗忘、被工作和病痛深埋的闪亮碎片,如放置在水中的鎏金铜炉,被水剥落的浮光跃金,清晰地浮了上来。
第10章 9 他曾以制作者的身份活跃于BJD圈子里,他的圈名是这个小众圈子绕不开的一个符号——他擅长制作独一无二的头模,赋予它们以独特的造型;他调配的肤色清透自然,他笔下的妆容或空灵脱俗、或妖冶魅惑,每一笔都充满故事感。他的作品在二手市场被高价追捧,他的妆图和过程分享帖下,总是挤满了惊叹和求教的留言。 除却这些,还有清晨山间被薄雾笼罩着的远山、秋日阳光下的层林尽染、黄昏海滩时拍打礁石的金色浪花……那些都是他走过大好河山的足迹。 过去的照片,兢兢业业地记录下了这段时光,他终于想起,他那时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热爱填满,被创造的喜悦点亮。即使胃痛偶尔袭来,似乎也能被投入的专注暂时屏蔽。 原来他也曾鲜活过,创造力、热爱、挚友,他都曾拥有过。 而现在…… 胃部的钝痛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沙发上。 巨大的失落感和落差感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变故发生前的自己,这五年来,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剩下“生存”和“应付”两个模式。他以为他只是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健康,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他连“自己”都弄丢了。那个鲜活的、充满创造力的内核,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被深埋、被遗忘。 他疲惫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洗手间。冰冷的自来水拍打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望向镜中。 镜面蒙着一层春日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模糊了镜中的轮廓。他抬手用力擦拭,水珠晕开,镜中人的面容却依旧朦胧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剩下一个苍白、疲惫、眼神空洞的轮廓。他凑近,再凑近,指尖触碰到冰冷镜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看不清。 他看不清自己。 五年来,他第一次生出了直面自己内心的勇气,他……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原柏退了房,他考虑了一下,戴上了耳机,坐上公交慢悠悠地回家。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了,这几年他永远都在被死线追着前进,生活被黑白灰的图纸填满,戴在腕间的手表记录着他永远过高的压力值,而他只能看着那个数值苦笑着熬过去,他是应该抬眼重新看一看世界了。 家中安宁、冰冷如旧,原柏径直走向了主卧——那是他父母生前的房间,自从变故发生后,那里就被他亲手锁上,五年来从不曾打开。 门锁是旧式的铜锁,锁孔里积满了灰尘,钥匙握在手心,冰凉刺骨,带着铁锈的腥气。原柏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钥匙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咔哒——” 原柏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但不行,他不能辜负这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吱呀”,那扇房门被他缓缓推开。 光线从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涌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密如金的尘埃,房中的床铺已经被撤掉,入眼是一张巨大的书桌。 这张书桌曾经被放在他的房中,是他做那些娃娃的工作台,在父母去世后,他把这个台子搬到这里,彻底放弃了这个爱好。 几颗精心雕刻、尚未完成的BJD头模安静地躺在书桌上,细腻的五官轮廓在厚厚的灰尘下已经模糊不清,旁边散落着各种微型刻刀、砂纸、打磨棒、调色盘,以及一排排早已干涸凝固的肤色膏和妆粉,还有几支笔尖纤细、曾经是他“画笔”的勾线笔。所有工具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凝结着时间。 他记得,那场变故后,他怀着巨大的悲痛回到这里整理他父母的遗物,看到了他们锁在抽屉里的东西,大多是他拿到奖学金的证书、课题的获奖证书以及他每一次专业课高分的成绩单,那些复印件每一张都被仔细地塑封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抽屉的最下面,是一张被撕得稀碎,但又被透明胶笨拙粘好的BJD娃娃的手绘设计稿。 原柏记得,那是他和他父母在一次剧烈争吵后被他们撕碎的,他们说他不务正业、说他玩物丧志。 而后他一怒之下夺门而出。 那些物件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硬皮笔记本,鬼使神差一般,原柏拿起了它,拂去上面厚重的灰尘,呛人的气息再次弥漫。 扉页上写着:2013-2018年谱。那是他的日记。 最初的几页,充满了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夹杂着对课业的抱怨和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的期待。字里行间,还跳跃着关于BJD的零碎想法和草图:“今天看了一部剧,想到了一个特别酷的妆,这次月考要是进了年级前30,就奖励自己做出来。”“调出了超自然的粉调肤色,开心!” 他又翻了几页,翻到了填报志愿前后。 【2013年6月15日】 终于考完了!解放了!昨晚和爸妈深谈了一次,他们还是不同意我报美院的设计系。我爸说那是“花架子”,我妈担心我以后没饭吃,饿死在乞讨路上。他们坚持要我报T大的建筑学,说它就业率95%以上,说我表哥就是从那里毕业的,现在已经有了一官半职,可以帮衬我,还说建筑系“稳当”、“有前途”、“社会地位高”,还是就业红榜前五。吵了一架,很累。但我不会放弃的,明天再去磨他们。 【2013年6月18日】 冷战的第三天。前几天没心情写。我爸摔了杯子,说我不懂事,不知道体谅他们的苦心。我妈一直在哭,说他们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就是希望我以后能安稳,不用像他们那么辛苦。说我搞那些“娃娃”是玩物丧志……心很乱。看着那些工具,突然觉得好无力。难道我的热爱,在他们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2013年6月25日】 今天是志愿填报截止日。早上,我妈又来找我,她的眼睛肿了。她说:“小柏,爸妈不是不爱你,就是太爱你了,才怕你走错路。学建筑,凭你的聪明和努力,一定能出人头地。搞艺术……太难了,太不稳定了,爸妈怕你以后吃苦啊……”我爸没说话,就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我把第一志愿改成了我这个分数完全够不到的A大设计系,第二志愿则填了T大的建筑学系。 点了确认提交后,我拉开了房间的窗帘,惊飞了落在我窗台的鸟,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时好时坏的家庭往往会养出想自由又舍不得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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