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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老师,过界了。”原柏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他手上悄悄使劲,让自己看不出异样地站起来,“我已经顺利完成我手上的项目了,邺老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过来,是想做什么?”
第12章 11 原柏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其一,我没有耽误工作;其二,你我的对接部分已经结束了;无论从那个层面来说,你用工作来压我,都行不通。 邺公书果不其然被噎住了。 原柏冷着脸,但也只是点到为止:“邺老师,我回去了。” 邺公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送原设计师。” 称呼又回到了原来。 原柏也没有真打算给邺公书什么难堪,毕竟他们的合作关系仍在,他得顺着这个台阶下。 “麻烦了。” 回到公司后,原柏将建筑设计图已经定稿的消息告诉了他们老板王总,王总却没有像往日那样让他去忙,而是道:“你有没有空,我想找你谈谈。” 见原柏颔首,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大学的时候有一个项目,从校级一路被推荐为国家级?” “是。”原柏回答,“叫为自闭症儿童设计的疗愈空间模型,之前我把它作为案例附在简历里,难得王总还记得。” “我希望你能卖给公司,这么好的项目不应该只留在图纸上。” 原柏蓦地愣住,那个疗愈空间模型,是他大学时期他最满意的作品,是他对自闭症儿童最深沉的理解和悲悯所凝成的结晶,获得国奖的巨大光环,曾让年轻的他也短暂地迷失在虚荣里,天真地以为这份设计能被真正看见、理解并实现。 项目刚做完时,他曾为它配上详细的讲解,怀揣着满腔热情,奔波于各大投资机构、教育集团、慈善基金会。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设计的核心理念——“非干预性引导”、“安全茧房”、“个体节奏的绝对尊重”、“感官环境的温和调节”。 但商人逐利是本性,投资方眼中只有“国奖光环”带来的噱头和潜在利润,他们打断他:“小原啊,想法很好,但太理想化了。自闭症孩子也需要‘融入’、需要‘训练’。你这个空间太‘静’了,不够有活力,家长看不到‘效果’怎么愿意买单?能不能加点互动屏幕?加点竞争性的游戏设施?” 慈善基金会则更关心项目的“曝光度”和“可复制性”,委婉地表示:“原先生的设计很独特,但成本太高了,我们更倾向于标准化的、能快速铺开的方案。” 一次又一次,他听到的反馈惊人的一致:需要“效果可视化”,这就意味着干预和压力;需要“更热闹”,这就意味着过度刺激;需要“降低成本”,这就意味着牺牲材料和工艺带来的安全性与舒适度。 他们看中的是“国奖”的招牌,是项目可能带来的名声或利润,却对他倾注在每一个细节里、试图为那些敏感脆弱的孩子构筑一个真正接纳和安全港湾的初心,视而不见,甚至嗤之以鼻。 他终于明白了,一旦商业化,无论初衷多么纯粹,最终都会被裹挟着偏离航道,直至面目全非。那份设计,他不忍心看着它被扭曲成迎合市场的怪物。最终,他将那份完整方案,连同那份被现实反复鞭挞的理想,一起锁进了箱底。他对自己说:宁可让它停留在图纸上,成为一个象征理想的符号,也好过被剥皮拆骨,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可如今…… “王总,我……觉得它太过理想化,实在难以落地。”原柏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胃部熟悉的绞痛感开始隐隐发作,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如果甲方那里需要类似空间,我可以贴着甲方的要求重新设计一个更符合实际、更容易落地的方案。” 他强调“重新设计”,试图抓住最后一丝主动权。 “重新设计?”王总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居高临与势在必得,“小原啊,你的能力我当然相信。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原柏:“现在项目时间紧,甲方等着看成果,再画一个哪有现成的快?我看过了,你这套方案,基础框架非常优秀,国奖的含金量摆在那里,这就是现成的、最有说服力的敲门砖。我们只需要在细节上,根据甲方的具体需求和预算,做微调就行了。这效率不比你重新画高?” 没等原柏回答,王总将身体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上,他的表情带上了一些推心置腹的味道,他放缓语速道:“小原啊,公司待你,不薄吧?” 他一项项列举,如同在写下一张报恩清单:“当初你在前公司被拖欠了大半年的工资,年终奖、项目奖金全泡汤,还惹了一身官司麻烦……是谁帮你请的律师,打的劳动仲裁,帮你把该拿的钱、该属于你的版权一点不少地要了回来?” 原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段在前公司的黑暗经历瞬间涌上心头:无休止的加班、被恶意克扣的薪资、空头支票般的福利、以及离职时为了抢夺专利署名权对方耍无赖般的威胁。那时候是这家公司看在他履历的份上,帮他漂亮地解决了。 甚至当时他窘困到没钱生活,是王总先特批了一个月的工资给他,而事后他才知道,公司没有提前发工资的说法,那是王总怕他难堪,借公司的名义借给他的。 王总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提点”的意味:“公司给了你业内数一数二的薪水,给了你这间独立的办公室,你能在网上找到的福利,哪一项我没有给你争取?哪样申请了没落地?这些你在前公司,想都不敢想吧?公司看重你的才华,也给了你足够的尊重和空间。” 说到这里,王总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伯乐”般的感慨:“更重要的是,小原……你还记得你在前公司的岗位吗?” 原柏眼皮一跳,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独立的办公室,他的职位也与现在大不相同,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室内设计师。 得知原柏更喜欢建筑设计,当时刚晋升的王总力排众议,让他接手了一个建筑设计的项目。 “你尽管放手去做,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记住,做你真正想做的设计,把你的想法大胆放进去。三个月,你能成功,我就把你调到我麾下,让你做回你的专业。” 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是王总将他从无休止的酒店、样板房、商业空间的室内设计深渊里拉了出来。平心而论,和王总共事的这三年,王总确实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和尊重,也为他争取到了足够优渥的福利待遇。 王总看着原柏骤然失神,知道自己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柔软、也最无法割舍的“恩情”核心。 王总的语气有些沉重:“小原,用原有的设计修改是我的主张,但我为你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补偿。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你比我清楚,这个项目做好了,我们和政府部门的桥就算搭上了,我们就多了一片没有开拓过的市场。往小了说,加薪领奖金;往大了说,你我之后的晋升道路会顺利很多。” “你知道的,室内设计的主设计师被对家公司挖走了,总公司新派下来的设计师下个月才会到位,公司让我跟你谈谈,由你牵头负责室内设计部分,你既有经验,又有能力。但以现在室内设计部门的情况,你们全部重新开始根本画不完,与其加班熬坏身体,不如修改现成的。” 王总的语气变得有些压迫性:“你这份‘闲置’了多年的设计,去做一件于公司战略、于帮助特殊儿童都有利的事情不好吗?小原,和你共事这几年,你的性格我或多或少有些了解。你告诉我,要为了你所谓的‘理想化’情怀,去‘重新设计’一个未知数,耽误项目进度,辜负公司对你的栽培、信任?让这份能帮到人的设计,继续‘烂’在你手里?” 最后王总下了定论:“理想是填不饱肚子的。” 效率、恩情、待遇、知遇之恩、转型机会、大局、公益……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被彻底剥夺、连灵魂都被钉上“恩情”十字架的绝望感将他淹没。他需要这份工作,他早已没有任性的资本,更没有……辜负这份“再造之恩”的资格。是王总给了他建筑师的翅膀,如今,王总只是要拔掉翅膀上几根闪闪发光的羽毛,他有什么立场说不? “好。”不知多久的死寂过后,原柏终于挤出了这个嘶哑的字。他不再看王总,只是僵硬地、几乎是麻木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转让协议。 王总满意地看着原柏的动作,脸上重新堆起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和沉重的恩情绑架从未发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给你半个小时回去看协议内容,没问题就签了让助理拿给我。” 原柏几乎是凭借着残存的本能,行尸走肉般地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第13章 12 原柏被一阵尖锐的、仿若灼烧的疼痛感叫醒,他睁开双眼,入眼的尽是虚焦的幻影。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冷汗打湿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这不仅仅是旧疾的复发,更像是白天积压的所有屈辱、愤怒、绝望和无处宣泄的痛苦,在夜深人静时找到了突破口,化作了实质,在他脆弱的脏器里疯狂肆虐。 “你的工作压力太大了,再这么下去胃病很难痊愈。要保持心情愉悦啊小伙子,多向他人倾诉。”复查时医生的叮嘱犹言在耳,但他根本做不到。 他蜷缩在床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床头柜上的抑酸药近在咫尺,他只需要服下就能缓解,他却连伸手的意愿都没有。 他宁愿将精神的痛苦转化为可控的躯体不适,这样可以暂时逃避心理困扰。 他也没有再挣扎着去直播,这两天接连的打击下,让他做什么都有些意兴阑珊。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颤抖着摸到了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手指僵硬地滑动解锁,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以游客身份再次进入了那个被他刻意尘封、却又深深刻在潜意识里的社区——隐痛之渊。 他漫无目的地滑动着,胃部的绞痛让他视线模糊。突然,一个标题猛地攫住了他涣散的目光:《[纪实]记录我与幻痛单方面的十年友谊》。 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抵触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这里曾是他取悦自己和他人的圣地,也是他作为“赛博鸭子”展示、确认那点残存“美”的橱窗。 他想看看,在那个扭曲的癖好里,别人眼中的“幻痛”,究竟是什么样子。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帖子。 【我和幻痛认识十二年了。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打字的指尖都在颤抖,我想我该写点来纪念我们相遇的时光,纪念这颗在我贫瘠世界里灼灼燃烧的星辰,这样就算哪一天记忆模糊了,我也能再次翻看这篇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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