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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语气诚恳,道歉应该也是真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道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好像对沈砚而言,对着人说“对不起”和说“谢谢”没有太大区别,如果从礼节上他需要说这个词汇,他就会说。 方亦沉默站在那,沈砚稍稍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准备去按他的肩,理所当然说:“回公寓吧,别在这吹风了。” 他说得很笃定,像家长在对话叛逆期学生,也似乎肯定了方亦不会真的生气,只要他出于礼貌,难能可贵高抬贵手,愿意主动给方亦一个台阶,方亦就一定会往下走。 他的手将将碰到方亦外套时,方亦就往后退了几步。 隔着几步距离,就着稀薄的街灯和微量的天光,看得到沈砚脸上有长时间没有睡眠的痕迹,但不影响他的帅气,不过这一刻,方亦突然意识到,不管沈砚多好、多坏,以后都没必要跟他方亦有关系了。 “沈砚,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说气话,在和你闹脾气?”方亦眼底困惑很深,“说实话,我以前一度好奇,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过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方亦自己补上答案:“做事用尽下三滥手段,以一己之私为第一,脸比城墙厚,毫无羞耻心。” 他问:“我有这么犯贱吗?你给块骨头我就得乖乖咬上去?” 方亦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当然,我竭尽全力换位思考一下,你一开始带着有色眼镜看我,在你角度,对最初的事有误解,可能也是符合逻辑,所以你的道歉,我可以接受,但也到接受为止。” 沈砚正要开口说话,被方亦打断,方亦说:“但我不玩儿了,我们结束了。” 从前方亦觉得,如果有朝一日分开,大概率场景是沈砚冷漠地说结束的话,他竭尽全力挽留。也可能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冷淡、争吵中都精疲力竭,像在一场慢性病中消耗掉所有力气,最后相忘江湖。 但他没想到,世上事物更迭总是如此快,最后结束感情的是一颗核弹,轰地一下把所有关于爱恋的感觉轰炸得粉碎。 而提出结束的人,是方亦。 他用词严谨,用的是“结束”,而不是“分手”,毕竟他和沈砚不算真正在一起过,所以不能用,也用不起这个词。 沈砚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动作很快上前,说“不行”,冷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结束就结束?别把这种话随便挂嘴上。” 又耐着性子,语气却出卖了他的不高兴:“我认错不够,你还是不高兴,那需要怎么样?你说,我做。” 方亦也习得了沈砚用问题回答问题的方式,乍说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们说我和方卓还长得挺像的,你每次看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啊?” 沈砚阴着一张脸,说:“你们不像,我没想过这种问题。” 他们没太控制情绪,音量也从一开始很低,变成正常音量。 “心里其实恨我恨得要死吧?” “没有,我没这么想。” “是不是每次跟我接触都觉得特别恶心啊?” 沈砚有点厉色,觉得方亦在污蔑他,说:“没有。” “我仔细想想,这些年也真是为难你了。” 可能是太久没有睡眠,沈砚说话也变得没那么有边界,论据举得逻辑正确但不合时宜:“我说了没有,我又没有嗑药,真的恶心能有反应吗?” “……” 他们俩的质问与回答音量不高不低,恰好有几个安保人员巡逻路过,凑巧听到他们对话,想看又不太敢看,只是脚步都慢了许多,头没转,但眼睛偷偷转过来。 方亦觉得实在是太离谱了,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两个同性恋,哦不,一个半同性恋——他占一个沈砚占半个,大清早天没亮站在酒店门口拉拉扯扯,聊毫无营养、乱七八糟、有辱智商的话题,真是有伤风化丢人现眼。 但沈砚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就着一时之间方亦语塞的时候,占据话语主动权:“我声明,没有觉得恶心,从前没有这样想过,现在也没有这样想。我跟你再道一次歉,我们别吵了,行不行?” 方亦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安静了数十秒,突然问:“为什么?” 沈砚不明所以,不知道方亦问题问的什么,其实方亦想问的是为什么沈砚会主动求和,为什么会劝他跟他回公寓,是因为不喜欢被动吗? “我自作多情一下,你这是在挽留我么?为什么?” “……” 方亦顿了顿,换了个问法:“最后一个问题,沈砚,这么几年,在你心里我究竟是同事、朋友、床伴、还是情侣?你爱……喜欢我吗?” 江面上,一艘早班的轮渡拉响汽笛,沉闷的声音贴着水面荡开,传得很远。 沈砚哽住了。 他答不上来。 所有气势偃息旗鼓,溃不成军。 他不是会撒谎的人,过了一会,那声汽笛的回音都散尽了,才在方亦审视的目光中艰难开口:“我不知道。” 方亦觉得一股深深的悲凉,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提出分开的时候,他还会问出这种蠢问题,还会存在微乎其微的可悲的侥幸心理。 “你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骗都骗不出来,你那么心软的人,连说谎骗我都不会。” “你让我想想。”沈砚打断他,声线一点儿烦躁,也有点僵硬。 沈砚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一场非常困难的考试,题目只有一道论述题,但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没有复习过,没有思考过,没有思绪,想在原地踱步。 沈砚想了很久,方亦也站了很久,看着沈砚苦苦思索的样子,好像等了有一个世纪,最后反过来劝沈砚。 “算了。”方亦说,“不知道的本身,就是答案了。” “想明白一件事没有那么难的,如果有,只能证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说认真的,沈砚,我们就到这里吧。”
第15章 观点错误 分开的话说出口,一切好像尘埃落定,连情绪跟着松懈下来。 “认识这么多年了,也没必要那么难看。”方亦努力礼貌地笑了一下,话是说给沈砚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方亦摆摆手,放过沈砚,也放过自己,动作有一点疲倦,有一点轻松,也有一点挥散沉疴的错觉, “我今天的飞机回滨城,到时公寓我的那些东西,你寄给我就好。” 方亦交代事情如此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像一件工作一样公事公办。但抬头时看到沈砚还是板着脸,表情非常严肃,还在那道“是否喜欢过”的难题里苦苦演算的脸,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觉得自己明明在沈砚的不承诺中吃尽了苦头,但依旧欣赏他不虚伪的特质。 恰在此时,沈砚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打破僵局。 是助理打来的,隔着听筒,方亦听得不真切,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到大概内容,大概是提醒沈砚早上与外聘律所的律师约的会议时间将近,问沈砚能否及时赶回。 沈砚低声说:“我待会回来处理。” 方亦生平第一次感谢沈砚工作的忙碌来,抓住这个理由,借坡下驴说:“你回去吧,先处理正事。” 方亦说完,不再看沈砚,径直转身往街口走去,他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石板砖上,越走越远,留下沈砚在身后。 方亦没有回头,不知道沈砚脸上的表情。 长达六七年的漫长的耗尽心力的感情终于落幕,终于,走到头了。 那天沈砚回到玄思时,律所的律师都到了,会议室人都到齐,等他等了有一会。 他们近期有一个对于山寨公司侵权的诉讼,以及对市场上假货产业链的追责。 “……基于现有证据链,侵犯商业秘密罪的构成要件是比较清晰的,难点在于‘重大损失’的认定和量化,这部分需要结合第三方评估报告进一步夯实。另外,诽谤部分,我们建议……” 律师陈述针对提起诉讼的策略要点,以及后续可能面临的舆论反噬和应对预案。 沈砚坐在主位听,律师提到一个建议时,沈砚眼光无意识看向他右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以往一些重要会议里,通常是方亦的,但此刻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楚延。 “沈总?”律师停了下来,等待他的指示。 沈砚的视线无意识地又一次瞟向那个位置,然后撞上楚延投来的疑惑目光,沈砚怔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沉着开口,听不出情绪,问玄思自家法务部的意见。 他今天频频出神,不是他的惯常风格,不仅内部工作人员,就连外聘律师都微妙地察觉到他的分心。 法务部和公关部提了几条细节问题,沈砚难得没有添加意见和追问,沉声说:“就按刚才讨论的方案推进吧。” 没有刨根问底的审视,没有精益求精的严苛,法务部和公关部的负责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显然有些意外老板今天异常好说话。 会议在一种略显仓促的氛围中结束,众人收拾东西起身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楚延像只猫一样凑到沈砚身边,一路蹭到他办公室,偷鸡问他:“今天意见这么少,昨晚通宵盯测试了?” 沈砚坐到位置上就开始看文件,低头快速翻阅起另一份技术测评报告,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可以有很多工作,都可以很忙碌。 楚延百无聊赖瘫在沈砚办公室的沙发上,他生就一副桃花眼高鼻梁的模样,吊儿郎当得像不知道哪里鬼混回来的,和衬衫扣子都扣到最后一颗的工作狂沈砚形成鲜明对比。 玄思的员工常常私下议论,不理解他们这几个性格迥异的合伙人是怎么成为死党的,完全不是一样的人。 楚延笑嘻嘻,把沈砚办公室当自己办公室,十分随意,坐没坐相,两条长腿随意地架在茶几边缘,想起什么,懒洋洋开口:“方亦最近忙什么大项目呢?年都过完这么久了,也不见他人影。他们投资公司开年就这么搏命?兄弟我一日不见觉得如隔三秋啊。” 若是平时,沈砚大概会冷冰冰回一句“你自己不会问他”,但今天沈砚一直有些沉默和分心,楚延都不知道沈砚究竟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楚延又说:“话说我过年和几个老同学拜年,你知道咱们班长准备和隔壁系那个霸王花结婚了吗?” “刚好也打听了一下贺军,我都不知道是他自己爱赌还是被人做局了,你猜猜他欠了多少钱?” 然后突然听见沈砚说:“嗯,他忙,在出差。” 楚延话题都已经从中国岭南飘到马达加斯加去了,第一秒压根没反应过来沈砚在说什么,这延迟了数分钟的回答让楚延卡壳了一会,才猛地反应过来沈砚这是在接他几分钟前的话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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