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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盆栽就是只长高不抽花,养了三年了方亦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玩意儿,没机会见它真容。 后来家政公司的阿姨猜测,可能是放在北面阳台阳光不足,才抽不出花苞,问方亦要不要帮这盆栽腾个地方。 算了,方亦说,放在北面阳台陪他吹夜风也这么久了,就这样放着吧,不开就不开吧,他认了。 就这样放着吧,就放了这么几年。 他在阳台抽了两根烟,灌了一肚子风,看着寂静的路面,一时之间竟然胃有些隐隐作痛,回头看室内,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只有一屋子家具陪他。 他回到屋内,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个冰冷的吞拿鱼三明治。 胃依旧是一阵一阵的,方亦在三明治和止痛药之间选择了后者,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就这药片吞了下去。 冰箱是空的,厨房是空的,夜半的冬日要点个外卖需要四十五分钟才能送达,他拿着手机试图点个宵夜,浏览很久,没有找到什么很想吃的东西,于是作罢。 一口一口喝完瓶子里的水的时候,难得的,突然有那么一点儿想念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滨城,骤然产生想回家的念头。 他环顾整座公寓,平日用于计算收益率的脑子难得思考了一点儿哲学问题,思考这间公寓究竟算不算家——最后觉得可能不是——没有烟火气,没有吵闹人声,和他在不同城市的不同房产没什么不同,都只是一套暂居的公寓。 方亦母亲梁韵梁女士,平日里温声细语,在滨城大学古典文学系任职,专讲温庭筠论词绝句。 梁教授在学校十分受学生推崇,回到家却不摆教授架子,十分热衷于亲自下厨房,烧得一手好菜,就着《随园食单》《食宪鸿秘》能做出不少大厨都望其项背的菜色。 一直到后来方亦父亲方仲华事业越做越大,住宅从小两居换成半山别墅,家里配备园丁厨子管家保姆,梁女士依旧坚持一周至少三次亲自下厨。 梁女士丝毫不在乎油烟会叫皮肤老化加速,她言之灼灼,说一蔬一菜,调和鼎鼐,亲自掌勺才能食之有味、有家庭烟火气,又挨个戳三个家里不省心的萝卜头,欣慰自己做厨子园丁,把三个小孩养的细皮嫩肉直追唐僧。 方亦胃一痛,精神一松懈,就想起家里灶上常年温着的素糯米粥来,拿着手机搜,整个宁市的外卖商家,竟然没一个做这种粥点的。 心里那点烦躁和憋闷像沉底的渣滓,方亦叹了口气,心想算了,烧个热水泡个麦片吃了得了,还没倒水,手机就响了。 他大哥的电话急促在夜里闪着,方亦心下一凛,接起来,方铎的声音穿过听筒,冷硬得毫无铺垫:“知道你还没睡,定个明天机票回来,咱妈住院了。” 方亦手一抖,滚烫热水直直浇到他腿面,马上起了一片红,他没心情感知痛觉,慌乱问:“妈怎么了?” 方铎脾气很差,言简意赅,压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去吃别人婚宴,食物中毒引发了急性阑尾炎,这会儿急诊割阑尾呢。” 方铎难得大发慈悲,耐心说了句安抚的话:“你也别给吓死,咱妈年年体检,大事没有,过一会就能出手术室。”他顿了顿,“主要是她没拍CT确诊前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罕见绝症,在那儿感慨说见不上你最后一面,得了,瞧你这语气还没进化到六亲不认的不肖子孙,收拾收拾,明个儿麻溜滚回来负荆请罪吧。” 方铎言简意赅宣旨后挂了电话,剩方亦呆滞站在料理台前,头脑发热拿着手机要出门,穿着拖鞋走到门口,被冷风一灌,才想起自己没拿证件没定机票,转头回屋内,又看见料理台一片狼藉。 他手忙脚乱要收拾桌面,又想着订机票找证件,忙中出错,拿着抹布要擦桌,哗啦一下,又将没盖盖的麦片瓶子打翻,撒得桌面地上都是。 一时之间越忙越乱,他成年以来鲜少这样做事没有头绪过,最后放弃收拾,匆匆忙忙抓了钱包和大衣就出了门,开了车往机场去,几乎将车速开到最快。 恰好最后一班航班因为天气问题延迟起飞时间,被他临时赶上,赶着最后十分钟,登了这架能载他归家的波音铁鸟。 待到飞机起飞,手机失去信号,方亦才想起一片狼藉的公寓,想起自己没和沈砚说一声。 不过想来,明天看见那团乱的沈砚,不会在意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不会知道方亦在这一夜经历的兵荒马乱,不会知道方亦曾经为了自己和家里闹掰,自然,也不会知道方亦和家里断联了数年。
第7章 近乡情怯 下飞机时刚过凌晨五点,天幕仍是深灰。 方亦赶紧赶慢,高价拦了一台机场的士上了车,手机上早已收到“手术结束,在休息”的信息,可方亦指尖却焦躁地敲击着膝盖,一路催促司机快些。 医院是除了菜市场外最早热闹起来的地方,天色蒙蒙亮,滨城第一医院的门诊大厅已有人影走动,外头早餐摊开始支起来,人间百态,不过如此。 他急急穿过微熹晨光中的人流,等电梯时都觉得慢,倘若不是VIP病房在二十八层,他是真的想爬楼梯上去。 病房门薄薄一道,隔绝内外。 站在门前,一路积攒的焦灼与慌乱,竟一时间通通消散了。 病房里有着他数年未见的母亲父亲,叫他陡生胆怯,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来,在外如何八面玲珑,此刻却不知道要怎样推开这扇门。 方亦指尖搭在门把手上,好几分钟没有摁下去,正深吸了一口气,要推门而入,身后有人叫他名字:“方亦?” 方亦转头,来人是他姐夫陆淮。 陆淮也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知道是从哪儿连夜赶回来,眼底有倦色,手上还提着两大袋早点。 VIP病房装修得再好,也不过是长得漂亮一些的两块门板,隔音效果形同虚设,陆淮这一声,门便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方亦的二姐方芮,脸上有一点儿熬夜后的憔悴,透过他二姐的身影,方亦目光看到坐在母亲床边、已有数年未见的父亲,以及在阳台压着声音讲电话日理万机的方铎。 方亦和他爸眼神对上,站在门口两条腿马上像灌了铅,抬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硬的站在那儿,喉头也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姐夫陆淮拍了拍他的肩,先侧身进屋了,周到地将早点一一摆上茶几。 陆淮昨天还在临市考察一个商业用地项目,傍晚才出工地,出了工地和项目组开会开到半夜,接到消息通宵开车回来。 做女婿的和方亦这个做儿子的同时间到的医院,做女婿的还忙中有序去买了早餐,孰优孰劣,高下立见。 方亦自嘲地想,做儿子做到自己这份上,天底下也是独一份了。 还是他姐方芮先打破这种僵持:“杵那儿做什么,过来吃点早饭。” 他呆滞地被方芮拉进屋内,不过只是换了个地儿罚站似的,直愣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胶着在病床上。 梁女士麻醉刚过不久,人还在半昏迷状态,打着止痛泵昏昏睡着。 屋内没什么人大声喧哗,方仲华和方亦这对父子,隔着几步距离,大眼对小眼。 对视了好一会儿,方仲华实在没忍住,火气很大的说:“你这逆子,还知道回来呢?” 方仲华昨晚被梁女士吓了一大跳,一宿没睡,年轻那会把梁女士迷得七荤八素的桃花眼,这会儿变成俩大眼袋挂着,平时打理得好好的看不出稀疏的头发,这会儿也耷拉得一块一块的。 这会儿见着方亦,方仲华昨晚的惊吓就纯纯化作肝火了:“不是很出息,混得风生水起不姓方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妈生的,回来做什么?” 方亦垂着眼,默不作声,视线从父亲盛怒的脸,移到母亲憔悴的睡颜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 方仲华喝斥儿子喝斥上头,看到方亦这副一声不吭的样儿,气更不打一处来,环顾四周,也没克制音量地问:“谁通知他回来的?叫他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爸,”方芮打圆场,“方亦一宿没睡赶回来的,谁没个年轻时候,年轻人有点气性不是挺正常么?来来来爸,喝点枸杞叶子汤降降火。” 恰好方铎打完电话从阳台进来,瞥了一眼屋内情形,淡定扔下一句:“你那么大声,吵到妈了。” 方铎对着弟弟对着老子,可能对着玉皇大帝也是这副“别吵”的没耐心模样,说:“妈叫他回来的,要投诉找我妈去,大清早的别肝火这么旺,少说两句。” “……” 恰好梁女士这会儿真给方仲华那嗓门吵醒了,幽幽睁了一下眼,迷迷瞪瞪的。 方芮眼疾手快,在身后推了方亦一把,说:“去看看妈。” 她说完,见方仲华又要开口骂人,马上打圆场,说方亦:“你也是,进门这么久也不跟爸打声招呼,真傻了不会说话呀?”她玩笑,“还不赶紧给咱爸磕一个。” 方仲华正待发作,斥责这儿子眼里没老子—— 就见方亦“咚”地一下,直挺挺跪下了。 方亦这动作十分实诚,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把老爷子整懵了,话硬生生噎回肚子里。 方亦低着头,背脊绷得笔直,肩膀微微颤抖,眼底全是血丝,积年愧疚涌上心头,最后只化成了这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屋子人都静了,门口要进来查房的医生护士杵在门口,面面相觑,都没敢进来。 方仲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什么火气和积怨,在小儿子突兀一跪面前,像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复杂。 不过老爷子拉不下脸说什么话,环顾四周看了一眼三个不孝子女,外加一个看着就牙疼的女婿,觉得全屋子都是来给他添堵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谁也不搭理了。 而梁女士醒得恰到其时,一睁眼就见着老三在跟前,还以为麻醉没过去在做梦,定睛一看是真的,喜大于惊,一时觉得自己这病还挺值当。 但下一秒梁女士看清老三的姿势,愣了愣,她是惯来的慈母,幽幽说:“方仲华,跟你说了多少年要温柔育儿,你压根没记心里。” 方铎走到病床边俯身看了看母亲的情况,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就说自己回公司上班,交代叫方亦看着。 说罢他就走了,跟没见着方亦在那儿跪着似的——可能他见着了,但方皇上习惯了别人跪安,没觉得有异。 还得是方芮做这苦力活,去扯方亦,说:“好了好了,家里人哪有隔夜仇的。” 方亦被揪起来,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微凉的指头,像很多年还是学生时那样听话,沉默地当一个陪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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