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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方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沈砚口中听说这个名字,也是唯一一次在沈砚脸色,看到那样痛苦、愤恨、无可奈何的复杂神色—— 痛苦得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却又如此地与他方亦无关。 那年的冬天并不算冷,只是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刹那窜遍方亦全身,冰冷的钝痛猛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盖过了翻腾的醉意,叫方亦从浑浑噩噩的酒精氤氲中瞬间清醒。 世上戏谑的凑巧事总是这样多,他和林芷竟然享有同月同日生辰。 而沈砚那声猝不及防的生日快乐,那片刻醉意朦胧中流露出的温存,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他只是在那个巧合的、冰冷的凌晨,成为了一个可悲的、承载着沈砚对别人不甘与恨意的容器。 后来沈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被沉重的呼吸取代,再次陷入昏睡,那只紧攥着方亦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滑落在被子上。 方亦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痛感和一圈红痕,他没有去看,目光空洞地落在沈砚沉睡的、依旧带着痛苦痕迹的侧脸上。 二十五岁的生日夜晚,他就这样在沈砚床边静静坐了一夜,直到四肢麻木,心底钝痛。 他不知道自己痛的是什么,可能是因为成为不了沈砚口中的寿星而痛,抑或是,他爱沈砚,所以亲眼目睹沈砚痛苦,他也感同身受地心痛。 大概后者更甚,甚至于在这种献祭的心痛中,他无可奈何、无法自抑地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要再叫沈砚这样难过了,要帮他,要捧着他,要让他得到一切他想要的。 见证过那样的沈砚,方亦甚至不用问、不用听他人如何叙说,都知道沈砚与林芷不再有可能。 沈砚多恨她呀,恨之入骨,估计夜深人静的时候都咬着牙,一遍一遍回忆那种被分手、被抛弃的屈辱,又在那种痛苦下把玄思做起来。 他有多恨林芷,才有多拼命,有多拼命,才有如今的玄思。 想来那种酩酊大醉后的痛苦、愤恨的模样,沈砚这样要强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想叫人知道—— 不想无关紧要的人知晓,更不可能让林芷知道。 方亦心里很深、很深地叹气,他曾经以为,那个夜晚不过是数千个夜晚里稀疏平常地一个,但他竟然莫名记得那夜窗外冬季的雨,翻腾的酒精,沉寂的卧室,甚至沈砚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这么多年的冬天都过去了,可惜二十九岁的他没有比二十五岁更学会在感情里理智,他从来不在沈砚面前主动提起“林芷”这个名字,也不过问沈家败落的过往,那是沈砚的伤疤,方亦舍不得。 只是如今,林芷主动出现,沈砚依旧是不愿提及,方亦忍了又忍,最终那点不甘和隐痛终究还是冲破了堤防,:“我连问的资格都没有吗?” 方亦努力把语气放的平和,但沈砚的语气顿了顿,问:“有必要吗?” 沈砚语气变得锋利:“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听这些陈年旧账,给自己找不痛快?” 每一个问句从方亦口中问出,最后都像被无形的墙壁反弹回来,变成了沈砚抛回给他的、带着冰冷质感的另一个问题。 沈砚似乎永远在防守,永远在用问题回答问题,拒绝任何实质性的敞开。 方亦抬头直视沈砚,他深吸一口气,想问很多,想说很多。 他想说:“一段健康的感情就是要知道很多。” 想说:“想知道就是想知道,只是想听你主动说。” 想问:“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可是眼神交汇一瞬间,看到沈砚防备、淡漠的表情一瞬间,方亦所有的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 他像一个飘在半空的、巨大的气球,一瞬间被戳破,泄了气,就不再想追问——追问无益,他与沈砚这么多年勉强下维持平衡,做一个屋檐还算相敬如宾的片刻床上伴侣,不要恶语相向已是难得。 是他温水煮青蛙,得陇望蜀,想要太多。一开始想认识沈砚,后来想靠近沈砚,最后想得到沈砚,如今还要把自己摆在真的伴侣的位置,逐渐变成贪得无厌的样子。 沉默在屋内蔓延再蔓延,最后,方亦声音很低地问了一个无用的问题:“沈砚,你想过以后么?” 沈砚眉心紧紧拧着,似乎不理解方亦为什么能够从一个问题马上跳转到另外一个问题:“没有。” 沈砚的回应及其直白:“走一步看一步,有什么以后可以想的。” “那下一步呢?” “上市前最终轮融资吧。” “那生活呢?” “虚无缥缈的无聊事情,有什么可以想的?没必要。”沈砚话里隐隐不耐。 方亦彻底问不下去了,不知道该庆幸沈砚没有下一步计划,还是该隐痛沈砚的感情考虑里从来没有他。 那点儿苦涩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一直苦到心里,方亦垂下眼睑,不再看沈砚。 他撑着沙发扶手,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拉锯战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算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砚对林芷的恨意有多深,也正因为清楚,他才更绝望地明白,沈砚此刻的烦躁,并非出于对林芷的维护,而是源于对他方亦本身的划清界限。 沈砚不愿对他敞露心扉,哪怕那只是一段过去。 他在沈砚的生命里,始终是个外人,一个没有资格触碰核心情感的局外人。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玄关,脚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动作很慢地穿上,又一粒粒扣上纽扣,整理好衣领。 “去哪里?”沈砚不解看着他动作,下意识问,语气还有些烦躁。 “晚上临时回投资公司处理点文件,明天一早的航班去滨城出差。”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方亦拉开门,没有回头,很快身影消失在门后。 公寓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一会儿,眉头依旧蹙着,眼神里残留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困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又移开,最终定格在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处理了一会工作文件,又看着桌面上属于他的算力盲盒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 沈砚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不理解方亦莫名其妙的出现又离开,觉得这种莫名的出现和离开大大打搅了他的时间安排。 沈砚思考了一会儿方亦这种半夜回去加班的动机之后,觉得自己不该浪费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揣度他人想法的事情上,只觉得方亦这个人很麻烦,非常麻烦。 他继续处理还没看完的文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将那点困惑也压了下去。
第10章 东京人寿 "我觉得他不好。"梁女士突然开口。 她夹了一筷子雪里蕻炒冬笋片,放在碗里还没吃,翠绿的雪里蕻碎末点缀着玉白的笋片,颜色相宜。 工作日的中午,回老宅陪母亲吃午餐的只有方亦——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一个暂时休假,梁仲勋回公司做员工慰问,缺席本次午餐,失去一次品尝梁女士手艺的机会。 寒潮并没有那样喜欢关顾滨城,年关时节不算冷得厉害,空气干燥微冷,气温带着一种清冽却不刺骨的凉意。 方亦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汤碗,碗里是梁女士清早就开始准备的炖汤。 汤料用砂锅在灶上煨了三两个钟头,最后汤色是浓郁的深琥珀色,热气一缕缕地沿着白瓷碗往上腾。 梁女士讲究节气养生,拿着一本《遵生八笺》,说冬日调摄宜进暖羹,所以汤底尚能看到饱满的香菇、滑嫩的竹荪、圆润的红枣、几片的当归和黄芪,还有炖得酥烂脱骨鸡块和提鲜的瘦肉。 方亦握着白瓷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隔着汤碗上方的热气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一丝未及反应的茫然:“什么不好?” 梁女士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不疾不徐念出那个名字:“沈砚。” 白瓷勺不小心磕碰在碗缘,发出轻微一声响,方亦动作依旧斯文,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笑道:“又不是第一天觉得他不好。” 这么久以来,这还是母亲第一次正面提及沈砚。 梁女士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品鉴了一下今日的雪里蕻,夸赞了一句,才继续往下说。 她素来是一码归一码、十分讲道理的人,和方亦讲话的语气,和上课细细和学生解析宋词那般温声细语,条理清明:“不是说他是男人才不好。” 餐厅角落的几盆水仙开得正好,狭长挺秀的叶片是深沉的墨绿,茎顶托着几朵素白的花,幽幽吐着冷香,无声无息弥漫在餐厅的暖意里。 方亦的目光在水仙花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母亲脸上,问:“那是什么不好?” “你这段时间回家这么久,”梁女士看着儿子,眼神温和却洞察,“他都不主动来找你,没来找你约会。” 方亦失笑,语气有点儿无奈,觉得梁女士是文青上身:“我都几岁了,还提约会。况且他要是真来了,我爸那脾气,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话是这么讲。”梁女士顿了顿,看着儿子,“但你外公那时候,也不喜欢你爸的。可你爸还不是偷偷摸摸爬窗户去见我?” 梁女士出身,往上数三代都是读书人,族谱里还记载着几位前朝的状元,方亦的外公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一生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连头发丝儿都是士人的清高与对铜臭的鄙夷。 当年梁女士执意要嫁给方仲勋,险些把梁老爷子气得要动用家法,毕竟在老派读书人眼中,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别离,是最下等行当,何况那时方仲勋还只是个走南闯北,倒腾小商品的愣头青。 梁女士外表温婉娴静,内里却是很有主见,被父亲软禁在家,要被包办婚姻的时,在一个夜晚,从二楼的窗台爬下,不顾父亲扬言断绝关系的震怒,不顾世俗对女子这种悖逆的冷眼,跟着一穷二白的方仲勋一路北上又南下,一起走过穷苦岁月,一直走到今天。 不过方亦记事起,虽然外公见了方仲勋依旧吹胡子瞪眼,感慨有辱斯文,不过好在改革开放还是深深冲击了老爷子的阶级思想,红色革命讲究人人平等,老爷子与方仲勋之间,还是取得了难得的阶段性的平衡。 方亦舀起一勺香椿芽拌冻豆腐送进嘴里,腌渍过的香椿芽末是深褐色,蜷曲着,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奇异辛香,他慢慢地咀嚼,笑了笑,语气倒是没什么所谓,说:“他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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