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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说好,反而没头没尾问他:“为什么先挂。” 然后没等方亦思考他问题里的问题,又很快问:“滨城的项目顺利吗?” 方亦下意识想问“什么项目”,才想起自己当时和沈砚说会滨城出差,含糊道:“哦,还行,顺便回了趟家。” 沈砚也不追问工作的事情,只是顺着方亦的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宁市?” 方亦近来规划做得很少,仿佛变成一个无所事事随心所欲的人,稀里糊涂过着不知道何月何日的生活,居然也很舒服,在沈砚问之前,没想过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安排。 如果换成数年前沈砚问他这句话,大概按方亦的性格,会得寸进尺、借题发挥反问一句“你是不是想我了”。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和沈砚相处久了,他也习得沈砚的沉默,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你不想我回去。” 其实沈砚没他的时候可能过得更好,是他像半个疯子一样缠着沈砚不放,早些年喜欢沈砚,像喜欢一件玩具爱不释手,后来逐渐觉得沈砚是茫茫大海中一根浮木,也死活不肯松开。 沈砚像是又触发程序一样,又说:“没有。” 沈砚可能是误解了什么,突然开始和方亦解释毫不相关的事情:“贺军的事情,不是质疑你能力,只是觉得不是事事要这样处理。” 方亦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来,专利侵权的新闻早就不再发酵了,危机公关已经翻篇了很久,于是“嗯”了一声,说“好吧”,也没有真的去和沈砚讨论什么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毕竟他们观点冲突的时候太多,总是争吵、不和,按下不提,假装没有发生过,才是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们很久没有通话,方亦想了一会儿,回答了沈砚的问题,说:“过完正月十五再回去吧。” 沈砚得到了答案,就没有继续发问了。 挂了电话,方亦站在阳台没进屋,手臂垂下,手心还紧紧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也没动弹。 管家上来敲门,打破了他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管家说煲了红豆莲子糖水,给他端了上来,问他要不要吃一些。 房间落地灯是暖黄色,糖水被放在书桌上,靠近一点能闻到一点儿豆香味和糖融化的气息。 桌上一角齐整摆放一沓资料,管家总是帮忙把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看不出方亦随手乱放的习惯。 放在顶上的厚厚一本书,柯蒂斯费思的《海龟交易法则》,下面零零散散压着一些方亦的文件,方亦吃了两口糖水,顺手把压在下头的方仲华的体检报告抽出来看。 报告他看过数次,数据几乎都会背了,大问题没有,只是人到年龄,总归小问题不断,器官结节不少,血糖血压也不稳定,宵夜吃糖水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体验了,喝个苏打水倒还可以。 从小到大,方亦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他鲜少反思自己做事是做对或者做错,毕竟人生每个决断都和投资一样,没有百分百胜率,所以要给予自己一些容错率。 但拿父母体检结果看时,难免自我犹疑对错。 他想起中学时代看《活着》那本书,诚然他对苦难文学并无所爱,但他要面子,所以还是爱成绩,所以为了应试,曾经一目十行翻完,具体故事讲的什么他如今都忘记了,只记得里头有段情节描写,说那个大夫饿了三天,从看守所放出来后,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最后被活生生噎死了。 很荒谬,怎么有人吃个馒头都能噎死,但人性天生如此,屈从温暖和欲望是本能,即便知道吃馒头不能吃那么急,也控制不住一直吃。 方亦偶尔觉得自己在感情中是个虔诚的旅人,跋涉在一条似乎永无尽头的路上,供奉着自己所有的热情与耐心,一意孤行望着前方的馒头,往前一直追,一步也不敢停下,似是马拉松过程中不敢有泄气一样,但到头来,自己追逐的感情什么都没追逐到,一片贫瘠。 只是突然回头望,看到家中景象,亲人朋友在身侧,其实是一片盛宴,随便挑点什么,都比那口馒头多,也发觉没那口馒头也不是真的会怎么样。 这种时候很难不摇摆,真的。 这些日子,在家,陪着母亲身体转好,方亦反反复复反刍自己这些年执着沈砚,究竟是不是个错误。 可是,可是…… 他闭了闭眼,想到如果自己松手,想到沈砚如果以后和别人在一起,和什么人都好,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他一想就觉得受不了。 也或许沈砚本身喜欢独处,不和什么其他人在一起,但想到如果沈砚孤苦伶仃形单影只,除了上班就是上班,方亦也觉得受不了。 他受不了沈砚和别人幸福,也受不了沈砚不幸福。 “他觉得”沈砚或许是需要他的,他这么说服自己,不然怎么会主动这样打一个电话来? 方亦不是不会疲惫,但只要沈砚往前一点,他又可以一腔热血很久。 说他倒贴也好,说他恋爱脑也好,说他自我欺骗也好,但两个人相处,总有一个人要主动,他是个男人,没什么需要扭扭捏捏放不下身段的。 其实从始至终,摒弃所有过程上的思考,其实需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是要沈砚,还是不要。 答案是确定的,方亦没想过“不要”这个选择。 所以早点和好,就多一天好的时间。 他喝完那碗糖水,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会儿,看到今年的情人节是在正月十二,于是定了那天的机票。 离家那天恰好方芮有空,主动送方亦去机场,出门时时间有点早,于是绕道去取一个方芮一个刚到货的新款包包。 商场外墙的广告应着节日更替,迭代很快,从红红火火的团圆切换到暧昧的甜蜜标语,情人节的气息具体而商业化,连空调中飘着香水都是甜腻的尾调。 柜姐早就在门口等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过来,说这个款多么稀有多么珍贵,需要多难才能争取到,说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呢。 柜姐言辞夸张,夸张到好像是稀世珍宝一样,叫方亦笑了笑,说:“哪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他遵循供给和价格成正比,如果什么东西买不到,那只能证明钱不够多。 等待方芮时,他随意路过玻璃橱窗,看到里面陈列着各式配饰,方亦脚步顿了顿,最后落在一个丝绒托盘上,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对铂金袖扣。 设计极简,线条冷冽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在光线下折射出内敛而锐利的光泽,方亦多看了两眼,叫柜姐帮忙包起来。 其实沈砚的袖扣已经很多,方亦购物欲也并不旺盛,不过每每方亦看到合适沈砚的,还是总会继续买。 方芮见了,故意说:“不像你的风格。” 她对方亦的感情生活向来没太多指指点点,毕竟她的感情的生活也不是什么正面案例,但是还是对从不露面的沈砚下意识不太喜欢,说:“花钱能买到伴侣么?” 方亦无奈,说:“那不一样,买卖人口犯法。” 感情不一样,他能拿钱在拍卖行买下一幅画、一块表、一瓶酒,但不能从那里买到沈砚。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能用金钱衡量,所以他支付的是感情,等待获取回应。 方芮不再说他,又顺便配了一堆货,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堆东西,涵盖五套陶瓷盘四副扑克牌和三个垃圾桶——刷的方亦的卡。 临出店门前,方亦看着几个sales帮忙拿着的大包小包,发现方芮买了那么多东西,连她家里那条狗都获得了两块飞盘,就是没一样给陆淮的。 顺口问:“我看那几条领带挺适合姐夫的,你不买吗。” 方芮什么时候都是有大道理,含混说:“不管他,太在意一个人,他反而不容易把你当回事儿。” 那两盒扑克最终被丢进手提行李箱的夹层,袖扣和它的包装盒被方亦拿在手上,一路拎上飞机。 他没有提前通知沈砚,只是和沈砚助理要了沈砚的行程单,看到沈砚受邀去亚洲酒店参加今年开年的产业创新交流大会,于是拖着行李箱和礼物,径直往酒店去。 抵达时会议还在举办,宴会厅门口的电视滚动着参会的不同企业的介绍,方亦驻足看了一会儿,又看到落地海报上不同公司的创始人的介绍,沈砚名字排在靠上面的位置,照片是常年用的那张,很英俊。 有工作人员看到方亦,问他是不是迟来的企业家,请他签到入场,他摆了摆手,说自己不是,往宴会厅旁边酒廊去,坐在窗边位置,随意点了份单,又给沈砚发信息留言,说自己在酒廊等他。 沈砚今天回复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听宣传开小差得缘故,说“好”。 傍晚天色很好,冬日的落日来得很早,悬在天边一片火烧云,印在白色桌布上一片橙色,让方亦心情也跟着很不错。 杯子举到唇边,美式还未入口,忽而有人叫他名字。 “方亦!?”
第12章 荒谬注脚 装着冷咖啡的玻璃杯外侧水蒸气凝结成水滴,方亦握着杯子,闻声转头。 是他堂哥,方卓,站在酒廊入口,一身剪裁考究却略显骚包的浅色低领衬衫配着皮衣,不知道是在哪儿做的潮流发型,浑身散发着松弛感。 方卓脸上带着偶遇的惊喜,几步就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方亦对面的椅子坐下。 “还真是你!”方卓上下打量他,“我刚还以为我没睡醒看错了呢。” 方卓前些日子刚去方亦家拜过年,没想到时隔几日,换了个城市,竟然也能碰上。 “不是说过完元宵才开工么,跑这儿来做什么?见客户?”方卓打量了一下方亦,然后自顾自摇头,“不像,你这身儿像是来度假的。” 方亦放下杯子,露出个习惯性的笑:“嗯,刚好过来。” “那还真是巧。”方卓显然没什么耐心深究方亦出现在此的原因,他随意叫来侍应生点了份下午茶,没什么坐姿地倚坐在松软椅子中,边吃边说,“晚上附近个酒吧开业,老板我朋友,弄了个挺大的派对,我来参加开业趴。怎么样,一块儿去玩玩?万一就和心动嘉宾签手成功了呢。” 方亦无奈摆摆手:“不了,我又不是你。” 方亦几个哥,可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亲大哥方铎打死不谈恋爱,怀疑恋爱只会影响他赚钱的速度,堪称上班机器,而这个堂哥方卓从小就会拿着棒棒糖去讨好女孩儿,天生的浪荡子,欠的情债加起来可能有新华字典那么厚,妥妥的富贵闲人命,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永远冲在享乐第一位,方亦自己……就不提了。 几个人几个极端,长辈们恨不得能把哥几个捏一起揉成一团,均匀均匀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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