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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闷着哪行,开年就是要热热闹闹玩一场才有个好兆头,待会哥带你去换个拉风的造型,我的Tony老师就在对面,你不是搞投资么,帮你把这头喷个大红色,保你今年红红火火。” 方亦无奈,看着方卓三俩口吃了份点心,说:“不了,真有事,我等人呢。” “等人?”方卓失望“啊”了一声,“你有约了啊?” 方亦说是。 方卓也不强求,说了个“好吧”,又继续吃他的下午茶,闲聊了一会儿家里的八卦,一会儿喋喋抱怨自己被频频催婚催生,觉得自己和方亦年龄相仿,真是货真价实的难兄难弟,一会儿又吐槽这酒店的下午茶真难吃,焦糖焦得都快苦了。 说着说着才想起问:“你等什么人?客户么?” 方亦含糊,说:“一个朋友。” 家里对他的取向讳莫如深,自然方卓不会知道他的感情状态,方亦也无意透露。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还是闭门得宴会厅,方卓恰好在喝饮料,也顺着方亦目光的方向往宴会厅那边瞟了一眼,恰好看到入口处立着的宣传易拉宝。 上面印着参会企业的LOGO和核心人物照片,方卓眯着眼,漫无目的地扫过去,嘴里闲闲地搭话:“等谁啊这么重要,派对都不去……哦哟,那边还挂了海报,什么活动的阵仗……” 他后知后觉意会到:“哦,你等参会人员啊?” 方亦点点头,默认了。 方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意说:“我刚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那边的的海报,啧,有个人看起来还挺眼熟的。” 方卓抬起头,盯着海报方向瞧,思索几秒,突然灵光一闪:“哦,我说怎么那么眼熟……那哥们儿以前也是滨城人吧?是不是咱们学校的?”他的话音突兀地顿住,眯了眯眼更仔细往那边看,看不清楚,拿手机的摄像头放大去看,边操作手机,边说:“怎么死活想不起来名字,我看看。” 然后很快方卓从手机屏幕看清楚了,口中念名字,“……沈砚,”他顿了顿,脸色变了变,骂了句脏话,“擦,冤家路窄。” “还真是咱学校的,沈砚,你有印象不,比你大两岁。” 方亦握着杯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只眉头稍抬:“应该是吧。你认识?” 方卓想起沈砚是谁,脸色有点难看,撇撇嘴,拿出手机查了查沈砚的新闻,说:“玄思科技……还真是让他做出来了。当年看他那副样子,还以为沈家倒了之后他就彻底沉了呢。” 方亦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瓷碟轻轻磕碰,发出清脆一响。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方卓,做出倾听的姿态,直觉告诉他,方卓要说些什么和沈砚有关的话。 方卓不是藏着掖着话的那种人,对着自家堂弟说话也随性,“说来我跟他也有点儿过节。”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回忆和吐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我刚回国没多久,有阵子不是跟一个女孩儿处得还行么?” 方卓晃晃脑袋,想了一会儿:“叫什么来着……林……对,林芷,学画画的,长得是挺漂亮。” 方亦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呢?” “那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编话编得一套一套的,酗酒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和破碎的她,你哥我多行侠仗义啊,心想怎么能让当代女梵高就此消散呢?怎么可以让她的灵感因为鸡零狗碎的生活泥泞埋没呢!我要为艺术界做出伟大贡献。” “于是?” “于是我就和她谈了一段呀。” “……” 方亦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看方卓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报,想起点往事,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姑娘也挺好的,但就是脑子不太清白,谈了几个月就把自己当我妈一样管着我,晚上我跑夜场也要跟着。” “你猜怎么着?”方卓长叹一口气:“好死不死,有天晚上就在一个朋友的酒吧门口撞见这位沈少爷了,那会儿他应该是有个什么应酬,被人灌了一堆酒。" “他那眼神跟要杀人一样,我又跟他不熟,哪知道他跟林芷有过一段,我当时也喝多了,随口就损了他几句,说他落魄成这样,就别没事出来骚扰人了。好家伙,差点挨了他一拳,在兄弟面前丢尽了脸,后来才知道他俩是前任关系。” 方卓翻了个白眼:“真他妈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故意挖他墙角,爷又不缺这么个对象。” 方亦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洞的回响。他看着方卓那张写满倒霉和无辜的脸,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又猛地退潮,留下冰凉的指尖。 方卓摊手:“想想我真是人间大善人,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当了备胎一眼,但就这样我还掏了笔钱送林芷去留学,当分手费了,真他妈的开慈善机构的。” 空气像是骤然被抽紧了,酒廊的背景音乐轻柔,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但一些荒谬的想法却从水下一点点冒起来。 方亦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问:“那沈砚知道你……你是谁吗?” “当然知道了。”方卓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那会儿虽然不熟,但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三个人总有个共同相识的,谁不知道谁啊?再说了,后来那女的不是哭哭啼啼跑过去跟他解释么,我听着好像还提了我名字来着……啧,感觉他对咱们方家多少有些仇视,一听我姓方,脸色变得更厉害,非给我戴帽子说我故意撬墙角,神经病一样。嗐,多少年了,谁记得清这些破事,真是平白无故惹一身骚。” “什么时候的事。”方亦觉得自己灵魂在游离,但理智却还在开口说话,“你们碰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六七年前吧?”方卓思索了一会儿,“就你自己出来干投资那会儿嘛,天天被我爸对比着说我不务正业。” ——“当然知道了。” ——“提了我名字来着。” ——“六七年前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方亦的耳膜,再钉进脑海里。 许多原本模糊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种残酷的线索串联起来——沈砚最初看他时那种审视又冰冷的目光,突然同意他得寸进尺更进一步的时点,在一起后若即若离的抗拒,还有那些“你不就是不择手段么”,“你们这些人不就是游戏人间,随便找乐子”的评价。 所以那些冷淡、疏离、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厌恶,都有了最荒谬又最合理的注脚。 就在这时,远处宴会厅的光线亮了一下,有喧嚣声,会议结束了。 沈砚走了出来,身边还有同样西装革履的同行跟他边走边谈。可能是沈砚很高,也可能是他长得太出众,所以让人眼光一望过去,很容易看到他。 他眉宇间没什么疲惫,脊背挺直。 方卓背对着入口,没看见沈砚,还在那儿抱怨:“……我几个兄弟打抱不平,都叫相识朋友不给他拉投资的机会,听说当时他找五百万都拉不到,怎么就给他做起来了?……哎,方亦,你怎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感冒了?这儿空调有点儿冷。” “诶,方亦?方亦,发什么呆?” 方亦眼光直直看着那头,眼神有些失焦,方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沈砚,看到沈砚和几个人道别,然后往酒廊这边走过来。 “我操……”方卓低骂一声,显然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和沈砚打照面,他立刻站起身,去拉方亦的胳膊,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什么……真是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走了走了弟弟,咱换个地儿。” 方卓拉了一下,却没拉动。 方亦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万箭穿心一样,一动不动。 方卓疑惑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说罢抬手去摸方亦的额头,觉得方亦脸色苍白得吓人。 沈砚走进酒廊,目光捕捉到了方亦,随即定格,他看到了方亦,也看到了方亦对面的方卓。 几乎是一瞬间,沈砚的表情凝固了。脸上惯常的淡漠被一种极其难看的、混合着惊愕与阴沉的神色取代。 他的视线在方卓和方亦之间迅速扫了一个来回,下颌线骤然绷紧。 方卓看着步步逼近的沈砚,又看看纹丝不动的方亦,有些着急,又有些担忧:“方亦,没事吧,咱们走吧?” 沈砚走近了,走到他们桌前站定,他的眼神极深,先是冰冷地看了方卓一眼,然后转向方亦,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审视,有疑问。 桌上还放着那个礼盒装着的袖扣,酒廊里头玫瑰花瓣遍布,连香氛都换成暧昧的玫瑰味道,落日夕阳,窗边不少位置坐着絮絮低语的约会情侣。 方卓有些尴尬和僵硬,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出师不利,拽方亦没拽动,此时沈砚也走到跟前,干巴巴笑了一声:“呵呵,沈砚,真巧,这么多年没见。”他顿了顿,“我们还有些事,先走了。” 沈砚眼神有点不解,也有点儿不满,可能是觉得方亦方才发信息时候,并没跟他说他和方卓一起在这儿,刚开口,语气有点质问:“不是说一个人?” 话还没问完,方亦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滞涩,他推开方卓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站在沈砚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连方卓这种粗神经,都感觉到不对劲。 方亦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你知道我是方卓堂弟,是吗?” 是个疑问句,但几近陈述,是在和沈砚做确认。 沈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浑身上下一开始率先不满的气息瞬间散去。 方亦一字一顿问:“一开始,你松口说试试,是因为知道我姓方,滨城方家的方,是吗?” 沈砚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没有立刻回答。在这种情境下,等同于默认。 “觉得林芷也是我叫人挖墙脚,才真正和你形同陌路的,是吗?” “所以和我试试,也是出于报复,是吗?” 沈砚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沉默半晌:“只是一开始的误会,后来……”他顿了顿,觉得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场合,“我们回去说。” “是报复,吗?”方亦又一次问。 沈砚沉默了。 方亦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他抬头看着沈砚,深深看着沈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看清这六年荒唐的底色。 在今天之前,在此刻之前,方亦从没想过有人开始一段感情会是出于厌恶和仇恨,太离奇,太离谱,太……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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