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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予抬起头,看着萧晴。他的眼神不再疏离,而是变得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流动。他慢慢点头,动作郑重得像是在签署某种契约:“我会看着他。不让他掉下来。” 萧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疯狂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掉下来”三个字在包厢里回荡。 萧晴似乎也被这种语气震住了,她松开抓着萧屿的手,端起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很烫,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好……好。阿姨相信你。” 菜上来了。红烧羊肉泡在褐色的汤汁里,肥肉颤巍巍的,散发着都安山羊特有的膻味。萧屿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是柴的,塞在牙缝里,他机械地咀嚼着。 谢知予吃得很少,每道菜只夹一筷,放进碗里,用筷子尖挑开。他的右手始终没离开过桌沿,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发白。 萧晴吃得很急,像是赶时间。她的目光不时扫过谢知予,带着一种警惕的审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萧屿突然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宝马,车牌尾号888。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灯没关,尾灯亮着,像两只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盯着江南食府二楼的窗户。 谢知予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显然也看见了那辆车。他的下颌线绷紧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那是……”萧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声音有些颤抖。 “我爸。”谢知予说,声音平得像直尺,“他路过。” 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去买单。” “不用,我……”萧晴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二十。 “已经付了。”谢知予说,站起身,拿起书包,“楼下前台。预付款。” 他转身走出包厢,黑色的背影在走廊里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萧晴拿着那叠零钱,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萧屿走到窗边,看着那辆宝马888。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手里夹着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萧屿的脸,然后转身坐回车里,引擎轰鸣,车开走了,留下一股浓重的尾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呛得萧屿咳嗽。 那味道是柴油和烟草的混合。 回学校的路上,萧晴走在前面,萧屿和谢知予走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萧晴的工装外套在路灯下显得格格不入。她走得很急。 “小屿,”在校门口,萧晴停下来,把那个装着苹果的塑料袋塞进萧屿手里,“钱……钱我回家给你。那顿饭……” “不用。”萧屿说,手指抠着塑料袋,“他付了就付了。” “你是不是……”萧晴欲言又止,看着谢知予的背影——他已经走进校门,黑色的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你是不是欠他很多?” 萧屿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图书馆五楼那0.5秒的牵手,想起糖纸星星的硌触感,想起“不让他掉下来”的承诺。他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 萧晴叹了口气,伸手抱了抱他。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萧屿的胸口,带着码头上的机油和石粉味。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别走得太近。你们……不是一路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帆布包在身后晃动,带子上的尼龙绳结在路灯下闪着光。 萧屿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转身走进校门,谢知予站在香樟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萧晴落在椅子上的围巾,灰色的,起了球。 “忘了。”谢知予说,把围巾递过来。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很白,左眼角那颗泪痣像粒凝固的墨。 萧屿接过围巾,羊毛的粗糙感摩擦着掌心,带着姐姐身上的机油味。他突然问:“你爸……为什么来?” “查看。”谢知予说,转身往宿舍走,“他查我所有的外出记录。银行流水。GPS。” 萧屿跟上去,心跳得厉害:“那你……” “没事。”谢知予打断他,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习惯了。” 他们回到302宿舍时,张强和李默已经睡了。张强的鼾声从床帘里传出来。李默的台灯还亮着,从床帘缝隙里漏出一道光。 萧屿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谢知予站在桌前,正在往搪瓷杯里倒水——他自己的那个,豁口朝右。 萧屿突然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谢知予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的涩味,从喉咙滑下去。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校服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谢知予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神很深,像我们第一次在荣誉墙前相撞时的那种黑。 萧屿放下杯子,杯底朝左的豁口对着灯光。他想起第三章里,谢知予用圆规在这个位置刻下的“1”字,笔直、深刻。 “拿错了。”谢知予说,声音很低,“那是我的。” “我知道。”萧屿说,手指摩挲着杯沿的豁口,粗糙的触感刮着指腹。 谢知予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他从笔袋里摸出圆规,金属的,银白色的。他打开圆规,针尖抵在杯底——不是他那个,是萧屿那个,豁口朝左的。 “手。”谢知予说。 萧屿伸出手。谢知予握住他的手腕,掌心冰凉,带着薄茧,力道很大。他拉着萧屿的手,按住杯底,然后圆规的针尖落下,不是在萧屿的杯子上,而是在他自己的杯子上——那个豁口朝右的,刻着“1”字的杯子。 金属与瓷器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谢知予刻得很慢,很用力,针尖划过的地方,白色的瓷粉簌簌落下,在深色桌面边缘积成一小撮。 他在那道笔直的“1”字旁边,刻下了一道交叉的痕,形成一个“X”形。两道刻痕交叉。 “这样,”谢知予松开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就不分你我。” 萧屿看着那个X形的刻痕,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谢知予掌心的温度,和薄茧摩擦后的刺痛。他拿起那个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光,水很凉。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的。谢知予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外面是黑洞洞的夜色。 “睡吧。”谢知予说,把圆规收回笔袋,“明天还有物理课。” 他爬上床,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萧屿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刻着X形的杯子,杯底的刻痕硌着掌心。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和那个豁口朝左的杯子并排。两个蓝色的搪瓷杯,在台灯下静静对峙。 上铺传来谢知予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叹息。萧屿躺在床上,盯着那个X形的刻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飘飘荡荡,最终落在谢知予的床沿。 萧屿闭上眼睛。杯底的X形刻痕在掌心留下压痕,瓷白的,暂时性的,迟迟不退。
第17章 共振 十二月下旬的云川没有雪,只有从地下河涌上来的湿冷,一层层捂在人的关节上。萧屿坐在床沿,左手还保持着解鞋带的姿势,食指绕进那个死结里,第三十七次尝试。 尼龙绳磨出的毛边已经起球,沾着煤渣跑道的灰,在台灯下泛着脏兮兮的白。 “我操,”张强从上铺倒挂着垂下脑袋,头发扫过萧屿耳廓,痒得一缩,“你这鞋带系的是中国结啊?剪刀呢?” 萧屿没应声。他的注意力在绳结的缝隙里——那里面卡着一小片枯叶,是上周六去坡岭时被香樟树籽砸中,卷进鞋带里的。叶脉已经脆了,呈黄褐色。他试图用指甲把它挑出来,指腹蹭过绳结最紧的交叉点,那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把生锈的刀在骨头上反复刮擦。 “别剪。” 声音从门口传来。谢知予抱着一摞谱子走进来,冷空气跟着他涌进宿舍,带着德行楼后巷的潮气。他把谱子放在桌角,最上面那张印着《夜空中最亮的星》,铅字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毛。 他走到萧屿面前,单膝跪下,不是跪,是蹲,膝盖骨抵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手。”谢知予说。 萧屿松开鞋带。谢知予的手指伸进那个死结,指甲陷进中心,逆时针一旋,再顺势一抽——死结开了,尼龙绳瘫软在地。那片枯叶飘出来,谢知予用两根手指捏住,举到台灯下看。 “脆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道实验现象,然后松开手指,枯叶落在萧屿的膝头,“留着,或者扔了。” 萧屿盯着那片叶子。叶边缘有锯齿,是香樟的特征,但叶尖缺了个口。他把它塞进校服内袋,贴着那张编号4的糖纸。铝箔的凉感和枯叶的脆感隔着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拉歌比赛,”李默从上铺探出手,手里拿着个温度计,水银柱停在四摄氏度,“礼堂没暖气,后台更冷。预计体感温度零下二度。” “你当测室温呢?”张强裹着被子滚到床沿,下巴搁在护栏上,“听说这次要评奖,一等奖能免三周值日。萧屿,你嗓门大,吼两嗓子咱们就能躺赢了。” “我不唱。”萧屿把鞋带系成称人结,一拉就开,但此刻系得死紧,“我跑调。” “跑调才要唱,”谢知予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摞谱子,抽出其中一张折成三折,塞进萧屿手里。纸边划过萧屿的虎口,留下一道浅白的压痕,“低音部。不用旋律,托着就行。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屿床底那个蓝色的搪瓷杯上,豁口朝左,“像杯底垫着的报纸,看不见,但得平。” 萧屿接过谱子。折痕处正好压在《夜空中最亮的星》的副歌第一句,墨迹被手心的汗渍晕开,“星”字的日字旁糊成一团。他想起医务室那瓶碘伏的颜色,想起谢知予含着葡萄糖的手指,指尖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后天下午,”谢知予拿起自己的搪瓷杯,杯底朝右的豁口对着灯光,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穿厚点。后台有穿堂风。” 他转身爬上床,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萧屿低头看着手里的谱子,折痕很深。他把它展开,对着台灯,试图看清那些晕开的音符,但视线突然被上铺垂下来的东西吸引——是谢知予的右手,悬空在床边,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像条冬眠的蛇。 那只手动了动,食指在空中虚虚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只是在调整睡姿。萧屿盯着那个手势看了三秒钟,直到那只手缩回阴影里。 后天下午来得比想象中慢。云川的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湿冷从砖缝里往外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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