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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站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墙面上贴着往届汇演的海报,边角卷翘,被湿气泡得发皱。他手里攥着那张谱子,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 “高一(20)班!后台集合!” 文艺委员陈佳琪的声音从幕布后面传来,带着金属的颤音。萧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舞台化妆品的脂粉气,还有一种类似松香的味道。他掀开沉重的黑色幕布,走进后台。 黑暗猛地裹上来。后台没有灯,只有高处气窗透进来的灰光,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倾斜的光柱,照见漂浮的尘埃。 萧屿眯起眼,适应了三秒钟,才看清周围的轮廓:堆叠的道具箱,缠绕的电线,还有挂在衣架上 oversized 的演出服——是借来的西装,肩膀宽得能塞两个萧屿,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儿。” 谢知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萧屿循声走过去,在第三排道具箱的缝隙里看见他。谢知予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正低头调整麦克风的线。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不是校服,是他自己的衣服,袖口盖住了手腕,只露出指尖,在麦克风黑色的塑料外壳上泛着瓷白的光。 “坐。”谢知予拍了拍旁边的木箱,那是个装灯光设备的箱子,上面印着“云川一中1984”的字样,红漆已经剥落。 萧屿坐下。木箱的高度刚好让他的膝盖和谢知予的膝盖处于同一水平线,相隔两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谢知予身上传来的温度,比周围的冷空气高两度。 “谱子。”谢知予伸出手。 萧屿递过去。纸张在交接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指尖擦过谢知予的指腹,凉凉的,带着薄茧。谢知予把谱子平摊在膝头,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笔杆上咬着牙印——是张强的旧笔。 “这儿,”谢知予在谱子上画了个圈,笔尖划过纸面,“你的进气点。不要跟旋律,要等半拍,像……”他抬眼,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很黑,“像叠被子时的第二道折,压住第一道,才能挺。” 萧屿盯着那个圈。铅笔灰蹭在谢知予的食指侧腹。他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空气里的灰尘味更浓了,混着谢知予毛衣上的樟脑味——那是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属于冬天的气味。 “我试试。”萧屿说,声音被幕布吸走了大半。 “等等。”谢知予突然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动萧屿额前的碎发。他走到萧屿面前,不是正对,是侧身,左腿抵在萧屿的右膝外侧,形成一个半包围的、不容后退的角度。 “手。”谢知予说。 萧屿伸出左手。谢知予摇头,右手直接探进萧屿的校服下摆,穿过两层布料——里面是谢知予借给他的那件薄绒背心——精准地按在萧屿的腹部,肚脐上方两寸的位置。 那触碰是烫的。 谢知予的手掌完全贴合在萧屿的腹肌上,五指张开,掌心压住那一片皮肤,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下的跳动,是腹主动脉的震颤,或者是萧屿过于急促的心跳,通过肌肉传导过来。36.8℃,或者更高。 “呼吸,”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近,带着薄荷牙膏的辛香,“用这里。不是胸腔,是丹田。想象气从这儿沉下去,托住声音。” 他的手掌随着萧屿的呼吸起伏而移动,下压,释放,下压,释放。每一次按压,萧屿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灼热。 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辨,中指最长,抵在胃部的敏感带,小指最短,刚好卡入肋弓下方的凹陷。 “放松,”谢知予说,手掌突然加重了力道,萧屿本能地绷紧腹部,肌肉在掌心下隆起成块,“太僵了。像……像那个杯子,瓷的,但得有空隙,声音才能震。” 萧屿试图放松。他闭上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暗红,是透过眼皮毛细血管的颜色。他感觉到谢知予的拇指动了动,指腹蹭过他腹部的瘢痕——那是小时候做阑尾炎手术留下的,凸起的,像条粉红色的蜈蚣——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再试。”谢知予收回手,那温度抽离的瞬间,萧屿感到一阵失重,腹部的皮肤突然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开口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的低声部。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起初是颤的,像绷紧的琴弦被风吹动,但随着谢知予的眼神——那眼神在昏暗中很黑——他找到了那个进气点。 气从腹部升起,经过喉头,不是冲撞,是托举。 “对。”谢知予说,声音很轻。 萧屿睁开眼。视野逐渐清晰,他看见谢知予身后,幕布的褶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林晓雨。她怀里抱着一摞演出服,灰色的,是后勤组的统一马甲。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反着微光。 她看见了。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木箱边缘。林晓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谢知予的背上,再移到谢知予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按压的姿势,指尖微微弯曲。 三秒钟。或者五秒。林晓雨转身,抱着那摞衣服走向道具堆深处,脚步声被地毯吸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萧屿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别管。”谢知予说,重新坐回木箱上,拿起谱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看词。第三段,你的和声要升key。” 萧屿转过头。谢知予的侧脸在气窗透进来的灰光中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紧,喉结凸起,上面挂着一滴汗——后台太闷了,即使是冬天,也闷出了汗——那滴汗悬在喉结的尖端,迟迟不落。 “她……”萧屿开口,又停住。 “她在算温差。”谢知予翻了一页谱子,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backstage 比前台冷五度。她在想这个。” 萧屿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低头看谱子,那些音符像蝌蚪,在纸上游动。他想起林晓雨在医务室递来的冰袋,想起她在石廊里折的纸青蛙,想起她日记本里那行字——“他们关系不正常”。 “该你们了!” 陈佳琪突然从幕布缝隙里钻出来,脸颊绯红,是冻的,也是急的。她手里举着对讲机,天线是坏的,用胶带缠着,“还有两组,准备候场!谢知予,你领唱,萧屿,你站他左后方,半步距离,别踩到他脚跟!” 谢知予站起身,把毛衣下摆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萧屿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们走向侧幕,那里挂着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幕布,表面浮着一层灰,摸上去粗糙而温暖。 “冷吗?”谢知予突然问,声音贴着耳廓传来。 萧屿摇头,又点头。他的牙齿在打架。他能感觉到幕布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前厅的喧嚣和一种陌生的、属于人群的荷尔蒙气味。 “牵着我。”谢知予说,不是建议,是陈述。他的右手从毛衣袖口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掌心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瓷白色。 萧屿看着那只手。后台的光线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把自己的左手移过去,悬停在那只手上方两厘米处,能感受到谢知予掌心的热气往上蒸。 “快点。”谢知予说,语气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冷静的、等待的笃定。 萧屿的手落下。皮肤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谢知予的手指收拢,不是牵手,是扣住,十指交叉,骨节对骨节。 小指卡入指缝,角度精准,47度——后来萧屿会无数次测量这个角度,在糖纸上,在草稿纸边缘——中指最长,抵住中指的第二关节,指节对着指节,脉搏对着脉搏。 温度是36.8℃,或者37.2℃,血液在皮肤下奔流,敲击着相贴的骨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呼吸。”谢知予又说,这次不是命令,是同步。他的胸腔起伏,带动相贴的手掌轻微摩擦,薄茧擦过萧屿的指腹,带来一阵战栗。 报幕声从前台传来,是学生会主席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放大,带着电流的杂音。萧屿闭上眼睛,视野里暗红一片,他能感觉到谢知予的手烫得惊人,要把他的指骨融化在一起。 “……高一(20)班,《夜空中最亮的星》!” 掌声从前厅涌来,像潮水拍打礁石。谢知予牵着他,从幕布的缝隙里走向舞台的光。那光很白,很亮。萧屿睁不开眼,只能跟着那只手的牵引,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震颤,感觉到谢知予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是摩斯密码,是暗号,是“别怕”。 音乐响起。不是现场伴奏,是CD,吉他前奏从挂在舞台两侧的音箱里涌出来。 谢知予松开手。那抽离是突然的,萧屿感到一阵失重,手指悬在半空,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但下一秒,谢知予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高音部,清冽的,穿透了礼堂浑浊的空气: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萧屿找着自己的进气点。他睁开眼,适应了三秒,看清了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高处那盏聚光灯,热得发烫,像只巨大的独眼。他张开嘴,和声从腹部升起,托住谢知予的旋律。 在唱到“能否记起”时,萧屿闭上了眼。黑暗是安全的。 在黑暗中,他看见一道光——不是舞台的光,是记忆里的光——谢知予的后颈,那颗小小的黑痣,在荣誉墙前的晨光里,在医务室的阴影里,在302宿舍的台灯下,像一粒墨点,固定在他的视网膜上,成为唯一的锚点。 那粒痣在颤动,随着谢知予转身的动作,随着他抬手的弧度,在视野中央微微晃动。 歌声在共振。萧屿能感觉到谢知予的声带的震颤通过空气传到他的鼓膜,再穿过骨骼,在胸腔里引起共鸣。 他们的声音不是平行的,是交织的,像两根绳子拧成一股。低音托着高音,高音引领着低音,在礼堂的上空盘旋,撞击着陈年的木质房梁,震落细碎的灰尘。 掌声炸响时,萧屿还闭着眼。他感觉到谢知予的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十指相扣,是抓握,像抓住一个即将坠落的物体。那力道很大,指甲陷进他的皮肉,带来真实的刺痛。 “鞠躬。”谢知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喘息。 他们鞠躬。萧屿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血液涌向头顶,视野里一片血红。他看见谢知予的鞋带——是称人结,一拉就开,但此刻系得死紧,在舞台的地板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退场时,黑暗再次拥抱了他们。后台的红色exit灯亮着,在浓重的黑雾中投下一小片暗红的光晕。 萧屿被那根电线绊了一下,身体前倾,谢知予反手捞住他的腰——手掌精准地卡在他刚才按压过的腹部位置,五指的轮廓深深陷入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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