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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题卷

时间:2026-03-03 03:00:02  状态:完结  作者:余北盛

  “嗯。”

  谢知予沉默了三秒钟。空调风叶转到某个角度,发出“咔”的轻响。

  “初三,”谢知予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粉色的疤,“我爸。皮带扣是金属的,铜的,沾了热水。”

  萧屿转过身。谢知予坐在逆光里,脸一半在空调房的冷光里,一半在窗帘的阴影里,脸色像块被水泡发的墙皮。

  “热水壶,”谢知予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我妈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水刚烧开,一百摄氏度。他说是意外,皮带抽的时候带翻了水壶。”

  萧屿的钢笔从指间滑落,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发出“咕噜”的轻响,停在那只死掉的飞蛾旁边。

  “给我看,”萧屿说,声音哑了,“全部。”

  谢知予抬起眼。他的瞳孔很黑,深得看不见底。他站起身,走到萧屿面前,蹲下去——这个姿势让萧屿想起军训时谢知予教他系鞋带的模样。

  谢知予卷起右腿的裤管。小腿后侧,从膝盖弯到脚踝,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疤痕,光滑的,粗糙的,像被揉皱又展平的铝箔。有些地方颜色浅些,是淡粉色,有些地方深得发黑。

  “神经死了,”谢知予说,手指按在那片光滑的疤痕上,“这儿。没感觉。”

  萧屿伸出手。他的指尖在发抖。他触到那片皮肤,先是凉的,然后是温的,但那种温是死物的温,像捂不热的玻璃。

  “疼吗?”萧屿问。

  “当时疼,”谢知予说,“现在不疼了。像别人的腿。”

  萧屿的指腹摩挲着那片光滑的釉质,然后移到边缘粗糙的地方。那里有细小的凸起,像被缝补过的针脚。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谢知予突然说,抓住萧屿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别可怜我。”

  他的手指在抖,手心的汗濡湿萧屿的皮肤。萧屿看见他的耳垂烧得发烫,像颗熟透的樱桃,那是他在撒谎,或者在压抑什么。

  “我没可怜你,”萧屿说,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他强行压回去,“我……”

  “爱我,”谢知予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空调外机的嗡鸣盖住,“或者离开我。但别可怜我。”

  萧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风暴,有压抑的雷。他想起枕头底下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想起谢知予在铁门后那个窒息的拥抱。

  “我不走,”萧屿说,声音发颤,关节咔哒响了一声,“我也不可怜你。我……”

  谢知予没让他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捧住萧屿的脸,拇指按在颧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刻进骨头里。他的额头抵上来,皮肤贴着萧屿滚烫的额头,带着涩味和尘埃的气息。

  “闭眼,”谢知予命令道。

  萧屿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谢知予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薄荷的凉和一点苦涩的、烟草燃烧后的余味——萧屿这才意识到,谢知予抽烟了,在来食堂之前,或者昨晚。

  嘴唇压上来时,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又响了,咔哒,像颗没拧紧的螺丝。但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覆盖:是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是空调风叶转动的低频震动,是窗外慢慢游突突驶过的柴油引擎声。

  这个吻从额头开始,像盖章,然后移到眼角,鼻尖,最后是嘴角。谢知予的嘴唇很干,起皮了,带着尼古丁的苦和薄荷牙膏的凉。他的牙齿磕在萧屿的下唇上,不是温柔的,是窒息的,像是要把什么吞下去,像是要确认萧屿还在这儿,还喘着气,还是热的,还是他的。

  萧屿的手悬在半空,手指抽搐了一下,最终落在谢知予的背上。校服是干燥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味道,但布料下的身体是烫的,肩胛骨像对翅膀,锋利的,随时要破膛而出。

  谢知予的手滑下去,扣住萧屿的后颈,手指陷入发际线,指甲刮着头皮。他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某种惩罚性的力道,像是报复萧屿刚才的犹豫,报复他手腕上那圈橡皮筋勒痕。

  萧屿的嘴唇发麻,肿胀,充血的诚实。他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谢知予咬破了他,还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甜腥的,铁锈味的,像云川河的水。

  “张嘴,”谢知予含糊地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萧屿张开了嘴。他感觉到谢知予的舌尖探进来,带着烟味的涩,带着绝望的深度。这是一个占有的,标记的吻,像是把萧屿的呼吸、他的颤抖、他关节的咔哒声全部吞进去,锁进胃里,藏进那些已经死掉的神经末梢里。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远。萧屿的手紧紧攥住谢知予后背的衣料,攥出一把褶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谢知予的胸口。

  谢知予终于松开他时,萧屿的嘴唇已经肿了,下唇有道细小的伤口,渗着血丝。谢知予用拇指抹过那道伤口,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这是记号,”谢知予说,声音哑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让你记住谁才是你的轨道。”

  萧屿舔了舔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看着谢知予,看着这个刚才还说着“别可怜我”的人,现在手指却还在发抖。

  “你抽烟了,”萧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声音也哑了,带着吻后的潮湿。

  谢知予没否认。他从裤兜里掏出包红双喜,软壳的,已经揉皱了,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压力,”谢知予说,把烟夹在指间,“睡不着。”

  萧屿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板□□,白色药片,十二片装。他想起谢知予制定的第八条规则:睡前必须汇报当日全部行程,包括梦境。

  “去天台,”谢知予突然说,把烟塞回裤兜,“透口气。”

  天台的门锁坏了,铁链垂着,锁扣松垮,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咔啷”的轻响。谢知予拉开门,热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瞬间吞没了空调房里的凉气。

  七月的太阳悬在头顶,把水泥地晒得发白,远处的翠屏山在热浪里扭曲,像幅被水晕开的素描。

  萧屿跟着走出去,热风扑在脸上,带着云川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他的嘴唇还在发烫,肿胀,像是被烫伤了,像是谢知予在他身上盖了个章。

  谢知予走到锈铁栏杆旁,背对着萧屿,掏出那根烟,用打火机点了。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灭了。他又点了一次,这次用手拢着火,终于点燃了。烟丝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青灰色的烟雾飘起来,很快就被热风吹散。

  “给我,”萧屿说,伸出手。

  谢知予回头看他,眼神很深。他把烟递过来,滤嘴上有淡淡的湿痕,是谢知予的唇印。萧屿接过去,吸了一口,呛得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尼古丁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肺里,像把钝刀子在刮。

  “不会抽别抽,”谢知予说,把烟拿回去,自己吸了一口,“浪费。”

  萧屿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绿色的油布车斗里装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谢知予手指的力道。

  “那道题,”萧屿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还没写完。”

  “哪道?”

  “物理最后一道。”萧屿转过头,看着谢知予的侧脸,“你说我重力分解错了。”

  谢知予吐出个烟圈,青灰色的,很快被风吹碎。他转过头,看着萧屿,看着这个嘴唇还肿着、眼下青黑、手腕上缠着橡皮筋的人。

  “下回再教,”谢知予说,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留下个焦黑的痕迹,“现在教别的。”

  “什么?”

  “怎么抽烟,”谢知予说,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像是自嘲,“怎么在睡不着的时候,不数羊,数糖纸。”

  萧屿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天台阳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人,脸色像块风化的石灰岩。他想起那个死掉的飞蛾,想起空调房里的柠檬香薰,想起谢知予手机里那张烫伤的照片,想起刚才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我不学抽烟,”萧屿说,伸出手,抓住谢知予的左手,指腹摩挲着那道手腕上的旧疤,“我学别的。”

  “学什么?”

  “学怎么不逃跑,”萧屿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关节咔哒响了一声,“学怎么让你也不逃跑。”

  谢知予的手僵住了。他看着萧屿,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最终他反手握住萧屿的手,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

  “那就学吧,”谢知予说,“七十二小时。够学一道大题,也够学……别的。”

  风把远处食堂的铃声吹过来,模糊地,像是从水底传来。萧屿的嘴唇还在疼,肿胀的,充血的,诚实的。他看着谢知予把烟蒂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看着那只手重新握上来,看着翠屏山在热浪里扭曲又复原。

  天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只有滚烫的水泥地和锈迹斑斑的栏杆。但萧屿没动。他站在谢知予旁边,距离为零,没有一米五,没有公共与私密的界限,只有两个被晒得发烫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交叠的轮廓。

  谢知予的拇指摩挲着萧屿手背的骨节,一下,两下。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又轻轻响了一声,咔哒,但这一次,谢知予听见了。

  “还响?”谢知予问,手指按上萧屿的耳后,在那片软骨上轻轻揉了揉。

  “嗯,”萧屿说,“老毛病。”

  “回去给你拿热毛巾敷,”谢知予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再给你讲那道题……是d²sp³还是sp³d²来着?”

  萧屿愣了一下,他记得谢知予说的是d²sp³,但也许是sp³d²?编号是不是也记错了?他想起铁盒里那板□□,编号是不是从0开始,还是1?他突然分不清了。

  “忘了,”萧屿说,“可能是sp³d²。”

  “是d²sp³,”谢知予纠正道,嘴角微微上扬,“内轨,更稳定。你记错了。”

  他们站在那儿,听着楼下慢慢游的突突声渐渐远去,听着蝉鸣在热浪里沉浮,听着彼此的呼吸在七月的正午交织成某种尚未命名的、可能永远不会停息的频率。

  谢知予的指尖还留着烟味,萧屿的嘴唇还留着伤口。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天台边缘,像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既不跳下去,也不退回来,就这样站在那儿,等着那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一格一格地跳动,等着期末考试,等着那个早已写好的、不得不面对的结局。

  但此刻,在七月酷热的正午,在生锈的铁栏杆旁,他们还站在那儿。

  谢知予的指腹还在摩挲着萧屿的手腕,萧屿的关节还在咔哒作响,远处的滤粉摊飘来酸笋的味道,而那只死掉的飞蛾还躺在谢知予的书桌上,翅膀在空调的风里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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