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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盯着他的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是初三那年皮带扣和开水留下的。他想起暑假最后那通电话,谢知予压抑的咳嗽。他想起谢知予在天台上抽的那根烟。 “我也...”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一个嗝涌上来,把后半句“我也吃药”绞碎在喉咙里。他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有□□。医务室开的。” 谢知予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萧屿,瞳孔很黑,深得看不见底。那里面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戳穿的、赤裸裸的疲惫。 “滚回来。”谢知予说,声音哑了,带着点命令式的粗暴,“别碰那些药...也别让我看见你碰。” 最后半句说得很轻,像叹息。他抓住药瓶——不是箱子里那些,是裤兜里的——抢过去,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动作带着防卫的暴力。 张强挠挠头:“啥 leave 不 leave 的,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谢少爷,你真没事?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 谢知予没回答。他站起身,腿有点晃,扶住了床架,铁管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塌了半寸,那是萧屿第一次看见谢知予的肩膀不是挺直的标枪,而是弯曲的、脆弱的弧度。 “没事。”谢知予说,“整理东西。” 萧屿站在原地,右腕的橡皮筋勒痕在跳痛。他看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立在门后,像口倒扣的棺材。他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板□□,九片,现在和谢知予的这些艾司唑仑并置,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编年史。还有林晓雨的日记本,记录着0.5秒牵手、医务室绷带、天台欲吻,被压在药片下面,像被镇压的证词。 窗外,八月的蝉鸣突然响起来,不是一只,是一群。李默坐在下铺,继续折他的纸青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张强躺在床上,刷着手机。 萧屿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他打开盒盖,留了道缝,里面白色的药片与彩色的糖纸碎片并置,还有深蓝色的日记本一角。他抠出一颗□□,放进嘴里,苦味瞬间炸开。 上铺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谢知予翻身了,床垫弹簧发出“吱——呀——”的长音。萧屿屏住呼吸,听着那道呼吸声从上面压下来,带着退烧后略显粗重的、鼻腔堵塞的嗡鸣,混着碘伏与薄荷牙膏残留的苦辛气。 萧屿侧过身,面向墙壁。墙上贴着张泛黄的课程表,边角卷了,他用手指抠着那道卷边,一下,两下,指甲缝里的青灰色粉末簌簌落下。药片在舌根慢慢化开,苦味渗进味蕾。他听见上铺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混着谢知予调整姿势时床板的轻响。 萧屿的手指悬在半空,保持着抠墙皮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窗外的太阳正在西沉,把云川河染成金红色。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而那个“限时”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第37章 选科 “咯。”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在吞咽第三口豆浆时响了。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卡进齿轮,随着喉结滚动研磨。 他盯着机房门口第三块瓷砖的裂缝,里面卡着半片被碾成褐色泥的香樟叶。 “都坐好。”陈静的声音从讲台飘下来,混着吊扇嗡鸣。她换了副黑框眼镜,镜片滑到鼻尖,压出两道浅红印子。“每人一台机子,学号登录,想好了再点确认,点了就没反悔键。” 萧屿坐在第四排靠窗,右手边是张强,左手边隔条过道是李默。 “哎,萧屿,”张强凑过来,嘴里嚼着槟榔,“你选啥?物化生?跟谢少爷一块儿?” 萧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没应声,视线越过张强,落在第三排的谢知予身上。 谢知予坐得笔直,后颈脊椎骨凸起像排算珠。他没看屏幕,在看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听到张强的话,他转过头,目光像把尺,从萧屿的鞋带量到眉心,最后停在他右腕那圈橡皮筋勒出的红痕上。 “你呢?”谢知予问,声音很轻,带着鼻腔堵塞的嗡鸣,眼底下两团青黑在石灰白的脸色上愈发刺眼。 “我……”萧屿张了张嘴,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他强行压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耳垂烧得发烫,“物化……” 他顿住了,手指在键盘上抖了一下,按到“F5”键,屏幕刷新,蓝光闪了闪。 “生。”萧屿补完后半句,声音轻得像气音。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但中间卡了那0.5秒的停顿。萧屿说完就后悔了,他盯着屏幕,突然记混了药片数量——枕头底下那板□□,是八片还是九片? “一样。”谢知予说,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像纸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折痕,“那还……” 他突然咳嗽起来,压抑的,像被捂住嘴,右手从裤兜抽出来,指节泛着青灰。那是暑假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声音,萧屿记得,当时谢知予说“空调太冷,十六度”,然后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坐一起。”谢知予补完话,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击鼠标,发出清脆的“咔”声。屏幕上跳出“提交成功”的绿色对勾,在他青灰色的脸上映出一层冷光。 萧屿盯着那层光,直到谢知予站起身,走到讲台旁交确认单。谢知予走路时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 “操,这么快?”张强挠挠头,“我还没想好呢。物化地行不行?地理可比生物简单多了。” “贝叶斯概率。”李默突然开口,眼镜片滑到鼻尖,“物化生一本率67%,物化地52%,物化政38%。选全理是和谢知予同班的概率是89%。”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指尖,又退回心脏,留下冰冷的麻痹。 他盯着屏幕,蓝色光标在“物化生”选项上闪烁。他摸向裤兜,掏出饭卡,余额显示7.5元,他记错了,上周买□□花了五块。 陈静走到萧屿身后,黑框镜腿在耳后压出红痕。她用手指敲了敲桌沿,指甲缝里嵌着点红粉笔灰。 “想好了?”陈静问,“还有三分钟系统拥堵。” 萧屿“嗯”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他移动鼠标,光标从“物化生”滑到“物化政”,距离只有三厘米,像隔着条云川河。他点了下去,犹豫被压缩在0.5秒内。 屏幕蓝光一闪,“提交成功”四个绿字跳出来。硬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好了。”萧屿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咚”的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他没看陈静,也没看张强,抓起饭卡快步往门口走,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 “哎,等等我!”张强在身后喊,“一起去食堂啊!” 萧屿没停。他推开机房的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走廊里浮动着九月初的暑气。 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不,是一百三十六块,他又记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知予的,笃,笃,笃,和他保持着一米五的距离。 “跑什么?”谢知予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中午吃滤粉,我排到了。在第三窗口。” 萧屿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积着灰,灰里有两个圆形的掌印。 他感觉到谢知予走近,距离缩短到五十厘米,能闻到袖口传来的味道——碘伏的苦,混着薄荷牙膏的凉,还有一点很淡的铁锈腥。 “我不饿。”萧屿说,手指抠着饭卡边缘的毛边,“去河边走走。” “我陪你。”谢知予的手搭上来,扣住萧屿的手腕,正是那圈橡皮筋勒痕所在的位置,拇指摩挲着那道发红的凹陷。 “不用。”萧屿猛地抽回手,手肘撞在墙上,发出“哐”的闷响。他转过身,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很黑,深得看不见底。他注意到谢知予右手袖口洇出深色的汗渍,那是药物戒断反应的冷汗。 “那道大题,”谢知予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你重力分解错了。下午我教你。” 萧屿没应声。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步伐很快,像逃。他听见谢知予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脚步声转向食堂方向,笃,笃,笃。 云川河在县城东侧,穿过一片老旧居民区,岸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刻着“到此一游”的字迹,已经长成了树瘤。萧屿走到河边时,太阳正当头,把河水晒得发烫。 河滩上的沙子是湿的,带着前夜雨水的腥气。萧屿脱了鞋踩进沙里,软烂的,温热的。沙子从布鞋缝隙挤进来,贴着脚趾缝。 他走到柳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支钢笔——银夹的,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这是谢知予去年送的,笔杆上有道细小的划痕,还有几道牙印,是萧屿焦虑时咬的。 萧屿旋开笔帽,笔舌上沾着干涸的墨水,黑色的。他对着光看了看,笔尖是金色的,已经磨损。 他想起谢知予教他写字时的样子,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笔尖沙沙响。 “错了,”谢知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该选d²sp³,内轨,更稳定。” 萧屿猛地甩了晃头。他蹲下去,跪在河滩上,膝盖陷进湿沙里。他用手挖了个坑,指甲缝里卡着青灰色的泥。 他把钢笔放进去,手抖了一下,笔杆没放正,歪了。他捧起沙子盖上去,湿沙落在笔杆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埋得很浅,笔尖还露在外面,金色的,在阳光下闪了闪。 “对不起。”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被河风吹散。河滩上有只红色的蜻蜓停在沙堆上。他盯着那抹红,自我欺骗式地补充:“我是来捡石头的。不是埋笔。” “埋啥呢?” 萧屿猛地回头,手一抖,笔帽掉在地上,滚进沙里,被他的布鞋踩住了。身后站着个戴草帽的老头,手里拿着根绑着线的竹竿。 “没什么。”萧屿站起身,膝盖发麻。他挡在埋笔的地方,右脚无意识地碾了碾沙子,把那点金色彻底盖住,但埋歪了,笔尖戳破沙面,像根 stubborn 的骨头。 “石头?”老头眯起眼,“这沙子里没石头,有螺蛳。昨儿我刚摸了一盆,炒着吃,鲜。” 萧屿没接话。他弯腰捡起笔帽,塑料的,裂了道缝,握在手里。泥从裂缝里渗进去。他看着老头走到下游,把竹竿甩进水里。 河水流动,发出汩汩的声响。萧屿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沙堆,湿沙表面已经开始板结,裂开细密的纹路。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笔帽。裂缝里卡着点干涸的墨水,混着泥。 他把笔帽塞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那个位置通常用来放糖纸,现在贴着那板□□——八片,或者九片,他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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