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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从震惊到绝望,像两口正在干涸的井。 “为什么?”谢知予问,声音哑了,被雨声砸得支离破碎。他伸出手,不是牵手,是抓,五指扣住萧屿的左手腕,正是那圈橡皮筋勒痕所在的位置。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系统出错了”,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他强行压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结果只是发出“我……”这一个音节,后面的字全部漏风,从齿缝间嘶嘶地泄出来。 “你骗我。”谢知予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萧屿腕骨内侧的皮肤,留下五道发白的淤痕。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到萧屿的皮肤上,滚烫的,混着掌心濡湿的黏腻。 周围的人群慢下来。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举起手机,闪光灯在雨幕中亮起来。萧屿的余光瞥见刘梅站在走廊的柱子旁,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双手抱胸,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林晓雨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校服领子湿透了,贴在后颈上。 “说话,”谢知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命令式的粗暴,但尾音在抖,像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你告诉我,是系统错了,是你点错了……” 他突然打断自己,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连选个班都能点错?sp³d²和d²sp³分不清,物化生和物化政也分不清?” 萧屿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暴雨中湿透的人,看着那层透明的衬衫下清晰的肋骨,看着那双黑得反光的眼睛。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能毁了你”,想说“p轨道和sp³杂化本来就不能成键”,但他的下巴像被焊死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条离水的鱼。 谢知予的手在抖,幅度很大。萧屿感觉到腕骨上的压力越来越大,皮肤下的血管被挤压,血液淤积,留下圈紫红色的淤青,像手铐。 “松手,”张强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犹豫的粗鲁,“谢少爷,你他妈手劲太大了,萧屿手腕都紫了……” 谢知予没松。他盯着萧屿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瞳孔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了,带着艾司唑仑的苦味——萧屿闻到了,那种化学药剂的涩,从雨水的缝隙里钻出来。 “行,”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羽毛,“如你所愿。” 他松开手。萧屿的左手腕垂下来,那圈紫红色的勒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刺眼。 谢知予转身走进雨幕,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在积水里踩出浑浊的水花。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又合拢。闪光灯还在亮,有人在窃窃私语。萧屿站在原地,盯着那圈淤青,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进眼睛里,涩的,咸的。 远处传来八缸引擎的轰鸣。一辆黑色的宝马车停在操场边缘,车牌号888,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谢景明那张脸,和谢知予如出一辙的眉眼,但更硬,更冷。 谢知予走到车边,没回头。车门打开,他钻进去,动作利落。车窗摇上,隔绝了雨幕。引擎轰鸣,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车门关闭时发出“咯噔”一声闷响,像锁扣回弹。 刘梅转身走进办公楼。林晓雨抬起头,看了萧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转身跑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 张强凑过来,满手是雨,在裤腿上擦了擦:“操,这他妈叫什么事……你没事吧?手都紫了。” 萧屿没应声。他抬起左手,看着那圈淤青,指尖轻轻碰了碰,疼,跳痛,像心脏长错了位置。他弯下腰,从积水里捡起那枚笔帽——刚才谢知予抓他时掉落的,塑料的,裂了道缝,现在灌满了浑浊的雨水。 “走吧,”李默突然说,声音很轻,“食堂还开着,有黑米粽,马屎粑,去晚了抢不着。” 萧屿直起身,把笔帽揣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那个位置贴着那板□□——六片,或者五片,他记不清了,现在被雨水泡得更软了。他跟着张强和李默往食堂走,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和谢知予的步态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公告栏上的分班表被雨水泡得发皱,红色的名字和黑色的名字混在一起,墨迹晕染。一只蜗牛正在公告栏下方的墙根缓慢爬行,银亮的痕迹在雨水中闪烁。 萧屿停下脚步,看着那只蜗牛。它背着重重的壳,在裂缝里缓慢爬行。萧屿伸出手指,挡在它面前。蜗牛停住了,触角缩回去。 “你也迷路了?”萧屿问,声音轻得像气音,被雨声打碎。 蜗牛当然不会回答。它等了三秒钟,然后绕过萧屿的手指,继续往裂缝深处爬,银亮的痕迹在雨水中慢慢变淡。 萧屿直起身,继续走。裤兜里的笔帽硌着大腿,裂缝里的雨水渗出来,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凉意。明天还要早起,黑米粽,马屎粑,云川的雨季还长。他的颞下颌关节又轻轻响了一声,咯。 食堂的灯亮着,昏黄的,在雨幕中像团模糊的光。张强跑进去占座,李默在门口抖伞上的水,铁皮文具盒发出哐啷的轻响。萧屿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片上滴下来,连成线。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湿漉漉的笔帽,又摸到那板泡软的药片。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铁锈的涩味,下唇有道细小的伤口,是今早咬破的,现在又开始渗血。 萧屿走进食堂,背影消失在蒸腾的热气里。雨还在下,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软,像本被水浸透的日记,字迹晕染,边缘起毛,但故事还得继续写下去。
第40章 水渍 “咯咯咯。” 萧屿蹲在坡岭石阶第三级,手指抠着青石缝隙里的苔藓。暴雨把石阶冲刷得发亮,裂缝里积着浑黄的水,漂着半片香樟叶。 身后传来布鞋踩水的声响,啪嗒,啪嗒,节奏很重。不是谢知予的步态——谢是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 萧屿没回头,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枚银夹钢笔的笔帽,塑料裂缝里卡着的泥已经干了。左手腕上那圈淤青——今早被谢知予抓的——现在肿起来了,紫得发黑。 “操,这水漫得。”张强的声音从坡岭下方炸上来,“石廊底下都成河了,第十二套石桌淹了半截腿。” 萧屿站起身。他转身,看见张强和李默从石阶拐角转出来。 张强卷着裤腿,手里拎着个化肥袋,绿色的,印着“云川复合肥”,袋口麻绳扎了三道死结,其中一道松了。 李默跟在后面,铁皮文具盒抱在胸前,里面躺着三只折好的纸青蛙,被雨水泡软了。 “你俩上来干啥?”萧屿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 “找你啊,”张强把化肥袋砸在石阶上,溅起一片水花,“食堂那碗黑米粽你一口没动,李默说你可能犯病了。” 萧屿没应声。他看向石廊深处,第十二套石桌确实淹了半截,水面上漂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被泡得透明。 “分班表那事儿,”李默推了推眼镜,“贝叶斯概率显示,谢知予发现真相后的愤怒值在标准差三倍外……” “闭嘴。”萧屿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腕上的淤青。他盯着石桌下的积水,水面倒映着孔子像的底座。 张强凑过来,满手是泥:“谢少爷呢?真被他爸押走了?我看那宝马车往校门口开的时候,车窗摇得死紧。”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指尖,又退回心脏,留下冰冷的麻痹。他想起谢知予钻进宝马888时的背影,白衬衫湿透。车门关闭的声音,“咯噔”一声。 “不知道。”萧屿弯腰捡起脚边的搪瓷杯——谢知予那个,豁口朝右,杯底的“1”和“X”刻痕积着黑垢。杯子里沉着半杯雨水,茶叶梗竖着。 “他杯儿怎么在你这儿?” “掉的。”萧屿盯着那道“X”刻痕,想起谢知予刻杯底时说的话:“这样就不分你我。” “哔——” 尖锐的哨声从坡岭下方刺上来。陈静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各班班主任注意,组织学生清理积水……” “得,”张强挠挠头,“劳动课。李默,咱俩去扛扫帚,萧屿你……” “我坐会儿。”萧屿走到石廊边缘,背靠着冰凉的石柱。 张强和李默走了。萧屿平贴着石柱,凉意透过湿透的校服刺进肩胛骨。他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那圈紫得发黑的淤青。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铁盒。他抠出一颗□□,白色的,铝箔板已经氧化发黑。他突然记混了数量:早上数的是六片还是五片?他含在舌根,苦味炸开。 “咔。” 不是关节响,是石子滚动的声音,从孔子像背后传来。萧屿猛地转头,看见谢知予从石像底座后面走出来。 谢知予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湿透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现在被泡得发白。 他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那双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萧屿的嗝冲上来,把后半句绞碎在喉咙里。他后退半步,脊背撞上石柱。 谢知予没说话。他走过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踩在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没有保持一米五的距离,直接走到萧屿面前,近到能闻到袖口传来的味道——艾司唑仑的苦,混着暴雨的腥。他的指腹发黏。 萧屿的手指僵在裤兜里,□□在舌根化开。他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疲惫,只有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即将爆炸的平静。 “为什么?”谢知予问,声音哑了。他伸出手,五指扣住萧屿的左手腕,正是那圈淤青所在的位置,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萧屿疼得抽气。搪瓷杯从右手里滑落,“哐”的一声砸在石阶上,积水溅起来。 “骗我,”谢知予说,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淤青里,“物化政。黑色标题。二十班。” 萧屿的喉结滚动,药片滑进胃里。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嗝冲上来,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说话。”谢知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命令式的粗暴,尾音在抖。另一只手抓住萧屿的右肩,手指陷入肩胛骨的缝隙。 “我……”萧屿终于挤出声音,“配不上你……” “什么?” “成绩太差,”萧屿盯着谢知予衬衫第二颗纽扣,那纽扣松了,线头垂下来,“怕影响你。我们……分手吧。” “分手?”谢知予重复道,嘴角扯出个弧度,像纸张被揉皱又展平。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你问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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