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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予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唇角下垂,是谢知予思考时的标准表情。 萧屿的视线滑下去,看见谢知予的左手搭在桌沿,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出青白色——是手汗,还是药物副作用?他看见谢知予袖口露出的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烫伤疤痕,在下午的阳光里呈现出陈旧的质感,像块生锈的金属铭牌。 视野突然晃动。萧屿的眼睛酸涩,像有把砂子在眼睑里研磨。他已经趴在这儿四十分钟,或者五十分钟,右眼贴着目镜,左眼紧闭,导致视野失衡。但他没动,只是眨了眨眼,让泪水润湿角膜,继续看。 谢知予旁边坐着林晓雨。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颞下颌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 林晓雨穿着白色校服,领口有圈淡黄的汗渍,她侧着头,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扫到谢知予的肩膀。她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然后谢知予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0.5秒,但在目镜里被放大成某种亲密的、刺目的确认。萧屿的手指猛地收紧,望远镜镜筒在台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轻响。他看见林晓雨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深蓝色的,印着银色的花,是块糖,薄荷味的——递给谢知予。 谢知予接过糖,指尖碰到林晓雨的掌心,0.5秒,或者更长。他把糖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剥开,而是继续看题,但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调整呼吸。 萧屿的右眼开始流泪,不是情绪,是生理性的,长时间单眼使用导致的视疲劳。泪水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抬起左手,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手背上那道新的划痕——刚才搬望远镜时被铁架刮的——被泪水蜇得生疼。 “在做什么?” 声音从背后炸开,萧屿猛地转身,动作太急,望远镜镜筒扫过水泥台沿,发出刺耳的“刺啦”声。他的右肩撞在锈铁栏杆上,绿漆剥落的铁锈红透过校服刺进来。 张强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农夫山泉,瓶身凝着水珠,滴滴答答在地面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的羊毛袜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像颗不安分的土豆。 “我操,”张强凑过来,满手是水,在裤腿上擦了擦,“你他妈吓死我了,趴那儿跟个狙击手似的。看啥呢?” 萧屿没应声。他下意识去遮望远镜,但动作僵在半空,手指抽搐着。他的右眼还在流泪,视野模糊,只能看见张强模糊的轮廓。 “观鸟,”萧屿说,声音哑了,带着撒谎时特有的、黏腻的涩响,“翠屏山的……鹭鸶。” “鹭鸶?”张强挑眉,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他走到台沿边,眯起眼往对面看,“哪儿呢?我咋没看见?对面不是物化生班吗?谢少爷他们在上自习吧?” 萧屿的血液涌向耳朵,嗡嗡作响。他的手指悬在望远镜上方,没碰,只是悬着。 “走了,”萧屿说,弯腰去收望远镜,动作很快,像逃,“飞走了。” “操,这么快,”张强嘟囔着,把一瓶水塞给萧屿,瓶盖已经拧松了,“给。看你脸白的,跟墙皮似的。陈静找你,说你的作文材料……啥来着,要补个签字,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萧屿接过水,冰得掌心发麻。他低头检查望远镜,镜筒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灰嵌入布料的纤维里。他把望远镜塞进黑色软包,拉链拉上一半,留了道缝。 “现在?”萧屿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嗯,”张强靠在栏杆上,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刚在楼下碰见她,粉色镜腿滑到鼻尖,看着挺急。你……没事吧?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萧屿直起身,右腿发麻,是压太久血液没回流的青灰。他走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经过张强身边时,他闻到一股味道——咸鱼干和樟脑丸混合的涩味。 “张强,”萧屿在门口停下,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气音,“你……看见谢知予了吗?最近。” “谢少爷?”张强挠挠头,“看见了啊,今早还碰见他在食堂买豆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跟李默说……说啥来着, sleepless 还是啥,听不懂。你俩……咋回事,还跟冷战似的?”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没回答,只是抱着那个黑色软包,快步走下楼梯。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像谢知予的步态,像某种无法摆脱的模仿。 陈静的办公室在立德楼二楼。 萧屿站在门口,数了七下心跳,才抬手敲门。指节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心跳。 “进。” 陈静坐在办公桌后,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她没推上去,就隔着那道缝隙看萧屿,目光从他眼下的淤色扫到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黑色软包上。 “天文社的器材?”陈静问,手指捏着红钢笔,笔帽裂了道缝,“王建国说你借走了望远镜。”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软包的拉链。 “嗯,”萧屿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观鸟……用。” “观鸟,”陈静重复道,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翠屏山的鹭鸶?” 萧屿没应声。他的右眼还在酸涩,像有把砂子在眼睑里研磨。他眨了眨眼,视野里陈静的脸分裂成两个重叠的影像,像散光。 “萧屿,”陈静放下红钢笔,金属笔杆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你最近……在做什么?” “上课。”萧屿说,手指攥紧软包,指节泛出青白色。 “晚上呢?”陈静问,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玻璃,“我昨晚值班,看见致高楼天台有光。一闪一闪的,像……像有人在打信号。”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的苦味从胃里反上来。他想起昨晚,他确实在天台,从十一点待到凌晨一点,看着对面教室的灯熄灭,看着谢知予收拾书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看星星,”萧屿撒谎,耳垂烧得发烫,“木星冲日……天文社的活动。” 陈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致高楼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建筑垃圾,半块红砖露在外面。 “萧屿,”陈静背对着他,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混着慢慢游的突突声,“物化政20班,在致高楼西侧。物化生1班,在东侧。两栋楼,隔着二十米。” 萧屿的手指僵住。他盯着陈静的背影,藏青色校服被汗水浸深了一块,在肩胛骨的位置。 “二十米,”陈静转过身,粉色镜腿在耳后压出更深的红痕,“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影子。” 萧屿没听懂,或者说,他假装没听懂。他的视野突然模糊,右眼的酸涩感加剧,像有滴眼药水滴进了角膜,刺痛。他眨了眨眼,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作文材料,”陈静突然说,走回办公桌,抽出张纸,“需要你补个签字。其他的……”她顿了顿,看着萧屿泪流满面的脸,“别让我再在半夜看见天台的光。你的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萧屿的,“已经这样了,再熬,会瞎。” 萧屿接过表格,指尖在纸面上掐出月牙形的白痕。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像逃。在门口,他撞上了一个人——林晓雨。 女孩抱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边角卷了。 她看见萧屿,瞳孔收缩了一下,眼底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她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个硬硬的东西,深蓝色,可能是糖纸。 “对不起,”林晓雨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她侧身让开,作业本边缘蹭过萧屿的胳膊。 萧屿没应声。他快步走向楼梯,步伐很重,笃,笃,笃。他的右眼还在流泪,左眼视野狭窄,像透过望远镜看世界——圆形的,边缘发虚的,孤独的牢笼。 当晚,十一点二十分。 萧屿再次爬上天台。望远镜已经架好,藏在废弃的空调外机后面,镜筒冲着对面。他趴下来,右肘撑在水泥台上,骨头与水泥摩擦,传来砂纸打磨般的涩感。左眼紧闭,右眼贴着目镜。 视野里,物化生1班的灯还亮着。谢知予坐在第三排——他换座位了?萧屿记错了,他记得谢知予原来坐第一排。现在第三排,旁边是林晓雨。 谢知予在睡觉。 这个发现让萧屿的呼吸停滞。谢知予趴在桌上,侧着头,脸朝向窗户,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他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团乌云。 林晓雨坐在旁边,没叫醒他,只是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写题。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萧屿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见谢知予的肩膀轻微起伏,呼吸绵长,是深度睡眠的状态。他的脸色在台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青灰色,像台久未保养的机器。 这是药物的作用,萧屿知道,他也吃□□,知道那种被迫的、沉重的睡眠是什么滋味。 视野突然晃动。萧屿的眼睛酸涩到极致。他不得不闭上右眼,让左眼睁开,缓解视疲劳。泪水涌出来,滴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当他再次贴紧目镜时,视野里出现了刘梅。 刘梅站在谢知予桌前,红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谢知予没醒,或者装睡。刘梅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些,谢知予猛地抬起头,瞳孔涣散,是药物后遗症导致的迟钝。 萧屿看不见刘梅的嘴型,但他看见谢知予的脸色变了,从青灰色变成惨白。刘梅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红色的,可能是成绩单。 谢知予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然后缓缓低下头,手指插入发间,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头发揪下来。 萧屿的手指猛地收紧,望远镜镜筒在台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轻响。 他的右眼刺痛,像有根针扎进瞳孔,视野里出现一块黑色的盲点,像烧穿的胶片。他不得不移开眼睛,用左手捂住右眼,掌心潮湿。 当他再次看向目镜时,教室里已经空了。灯灭了,黑漆漆的。 萧屿想站起来,但右腿已经完全发麻,血液没回流的青灰从脚趾一直麻到髋骨。 他扶着锈铁栏杆想撑起身体,但手一滑,右膝跪在了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骨与水泥碰撞,疼得他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搅。 他干呕了一声,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涎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透明的线,滴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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