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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夫咬了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你上次偷拿的□□,还剩几片?” 萧屿的手指僵在裤兜里。他摸到那板药,铝箔板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他记不清还剩几片,以为是七片,早上吞了两片,但可能是六片?数字在脑子里打架。 “没了,”萧屿撒谎,耳垂烧得发烫,“都吃了。” “都吃了?”王大夫放下包子,油乎乎的手指在白大褂上擦了擦,“十二片都吃了?那你不该在这儿,你该在ICU。” 萧屿没说话。他的右手在抖,幅度变大。他把手背到身后,抓住铁架床的栏杆,冰凉的铁锈红透过掌心刺进来。 他盯着药柜角落,那里有个白色的药盒,标签上印着“艾司唑仑”,和谢知予吃的同一种。 “体重多少?”王大夫突然问,从铁桌底下拉出体重秤,金属的,踏板上有凹痕。 萧屿站上去。指针晃动,最后停在四十七公斤。他高一入学时是五十三公斤。现在他四十七,掉了六公斤,十二斤,在三天,或者五天内。 “骷髅,”王大夫说,声音轻了,“你这样下去会死。” 萧屿走□□重秤,踏板发出“吱呀”的一声。他看着王大夫,突然想起谢知予的父亲,开宝马888的那个,也是穿这样的衣服?不,那是西装,黑色的,带着八缸引擎的轰鸣。 “开药,”萧屿重复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腕上的袖箍痕,疼,跳痛,“艾司唑仑。或者……什么别的。我需要睡觉。” 王大夫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个白色药盒,铝箔包装,12片装,和谢知予的那种一样,只是批号不同。 他撕下处方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动:“一天一片,多了会死。还有,这个……”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谢知予刚才托人送来的,说如果你来拿药,就给你。”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个信封,黄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给54号”,字迹是谢知予的,工整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铅笔字迹很轻,像手抖着写的。 “他……在哪儿?”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响了一声,像干树枝断,“在哪儿?” “不知道,”王大夫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发出“哗哗”的响,“人没进来,就放在门卫室。你拿着药,回去睡觉。别在我这儿杵着,像个鬼。” 萧屿把药盒塞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他拿起信封,牛皮纸粗糙。他没立刻打开,只是攥在手心,指甲掐进纸里,留下五个月牙形的白印。 他翻窗出去,膝盖磕在冬青丛上,叶子蹭过小腿。他站在河堤上,盯着信封。 风从云川河吹来,带着水腥气。他撕开信封,动作很急,纸边割着指腹。他的手抖得厉害,信封从指间滑落,飘进云川河,被水流卷走,像只溺毙的蝶。 萧屿没追。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板艾司唑仑,白色的铝箔,十二片装。他又摸到搪瓷杯,剥瓷处朝右,边缘的锈迹比昨天更深了。 他沿着河堤往回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来,看着那张被雨水泡皱的分班表,红色的名字和黑色的名字混在一起,墨迹晕染。 谢知予的名字在红色标题下,他的在黑色标题下,中间隔了十九个班,两栋楼,一条河,以及七十二小时的失眠。 萧屿伸出手,手指悬在分班表上方。他的手指在抖,铅色的,关节突出。他看着那只手,突然又不认识它了——这是谁的手?萧屿的?谢知予的?还是某个陌生人的? 他缩回手,插进裤兜,攥紧那板药片。铝箔边缘割着掌心。他转身往宿舍走,经过香樟树时,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褐色的,脆的。 302宿舍的门虚掩着。萧屿推开门,张强不在,李默也不在。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 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那板□□,白色的药片,还有序号0到12的糖纸碎片,沾着泥与血。 他把新买的药放进去,并置,白色的铝箔与彩色的碎片。 萧屿躺平,盯着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像口倒扣的棺材。他拿出两片药,白色的,圆圆的,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像铁块沉入水底。 他侧过身,面向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的裂缝,那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褐色的。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谢知予的姿势,食指搭在虚无的笔杆上,拇指轻压,中指托底。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铅灰色的。远处致高楼的灯亮了,物化生1班的窗户透出白光,距离二十米,像银河。 萧屿盯着那扇窗,直到视线模糊。药片在胃里化开,苦味渗上来,带着艾司唑仑特有的化学涩味。 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握笔的姿势。窗外的钟声突然响起来,是翠屏山上的,模糊的,像是从水底传来。 萧屿数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五下时,他的手指终于垂下来,砸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铁盒在床头静静地躺着,留了道缝。白色的药片与彩色的糖纸在黑暗里并置,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第42章 望远镜 “吱——” 铁柜门轴发出的涩响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带着股陈年的铁锈味,混着物理器材室里旧木头和玻璃胶的闷浊气息。 萧屿站在第三排铁架前,手指悬在那只落满灰的牛皮纸盒上方。盒子上印着“JYW-7×50”的字样,标签边角卷了,被透明胶带反复加固过。 这是去年观测日全食时剩下的器材,金属镜筒,军绿色漆皮剥落成鳞片状,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铝制外壳。 萧屿回头看了眼器材室的门。门虚掩着,留着道两指宽的缝,透过缝能看见走廊地砖上那道裂缝——第一百三十七块,不,是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镜筒的瞬间,金属的冷感透过指腹直直刺进骨头缝里。镜筒上积着层油膜般的灰,指腹擦过,留下五道清晰的指印。 “借东西?” 声音从背后刺进来,萧屿的血液瞬间涌向指尖,又在同一时间退回心脏,留下种冰冷的麻痹。他猛地转身,右肩撞在铁架上,发出“哐”的闷响,疼得眼前发黑。 门口站着物理老师王建国,手里拎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茶。他的眼镜片滑到鼻尖,没推上去,目光从萧屿眼下那圈青紫的淤色扫到他悬在半空的手,最后落在那个牛皮纸盒上。 “观鸟?”王建国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他走进来,胶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嗯。”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 王建国把搪瓷杯放在第一排铁架上,杯底与金属接触,发出“哒”的一声轻响。他伸手,不是拿望远镜,是拿旁边那盒砝码,黄铜的,用细绒布包着,边缘已经氧化发黑。 “物化生班要用,”王建国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砝码盒的边角,“下周观测月亮。你……物化政的吧?观什么鸟?” 萧屿的手指僵在裤兜里,那里贴着大腿外侧的位置放着那板□□——现在还剩六片,还是五片?他早上吞了一片,但不确定是今天还是昨天。铝箔板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 “翠屏山,”萧屿撒谎,耳垂烧得发烫,“看……看鹭鸶。写作文用。”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这季节翠屏山没鹭鸶。九月,候鸟南迁,鹭鸶八月就走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抽搐,指甲掐进铝箔板边缘,带来一阵尖锐的、隐秘的疼。他张了张嘴,想改口,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把后半句“看灰椋鸟”绞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呃”。 “看……看麻雀,”萧屿重新组织语言,声音越来越快,“或者……看灰椋鸟。群居的,作文写……写群体与个体。” 王建国看了他三秒钟。那目光很轻,像片羽毛,但带着穿透力,从他眼下的淤色扫到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圈还没褪尽的勒痕上——那是三天前谢知予抓的,现在变成了青紫色。 “登记。”王建国从抽屉里抽出张泛黄的表格,纸边被老鼠啃出锯齿状的缺口,“姓名,班级,借用时间。镜筒别碰水,发霉了擦不干净。” 萧屿接过表格,手指在“借用事由”那栏顿了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动。他写下:“天文观测兴趣小组”,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他用左手写的,右手在抖,幅度很小。 “左手写字?”王建国瞥了一眼,“右手怎么了?” “抽筋。”萧屿说,把表格递回去,动作太猛,手肘撞在装三棱镜的木盒上,发出“咚”的一声。 王建国没再问。他从裤兜里掏出串钥匙,铜的,磨得发亮,挑了把最小的,打开铁柜底层的抽屉,拿出个黑色的软包,扔给萧屿:“连带这个。防震。周五还,逾期锁器材室。” 萧屿接过软包,尼龙布料粗糙,像砂纸磨着指腹。他抱着那个包,快步走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经过王建国身边时,他闻到一股味道——碘伏的苦,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像是樟脑丸和旧书混合的涩味。 “萧屿,”王建国突然在身后叫他,声音从茶杯后面飘出来,闷闷的,“那玩意儿看太远的东西,伤眼。别盯太久。” 萧屿没回头。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霉斑绿的。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裂缝里嵌着香樟籽,黑硬,被九月的太阳晒得发脆。 不,是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九月下旬的云川,昼短夜长开始显形。 萧屿趴在致高楼西侧的天台边缘,水泥台的凉意透过校服前襟刺进胸口。他的右肘撑在台面上,骨头与水泥摩擦,传来砂纸打磨般的涩感。望远镜架在台沿,镜筒冲着对面——致高楼东侧,物化生1班的窗户,距离二十米,中间隔着两棵香樟树和一条云川河。 目镜里的世界被切割成圆形的、边缘发虚的牢笼。萧屿调整着焦距旋钮,金属的冷感还停留在指腹。旋钮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声。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谢知予的侧脸突然跳进圆框里。 他在写字,右手握着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萧屿认得那道缝,他咬的,在某次焦虑发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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