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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题卷

时间:2026-03-03 03:00:02  状态:完结  作者:余北盛

  远处传来慢慢游的突突声。萧屿穿上鞋,沙子硌着脚趾,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经过一片菜地,有妇女在弯腰浇粪,扁担咿呀作响,扁担头挂着个豁口的搪瓷勺。

  回到校门口时,太阳已经偏西。张强蹲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滤粉,白色的粉皮浸在汤汁里,已经坨了。

  “操,你跑哪儿去了?”张强站起来,“谢少爷等你吃饭等半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给你打包了,快吃,凉了就腥了。”

  萧屿接过袋子,汤汁从封口渗出来,黏在他指腹上。他看向食堂方向,谢知予站在第三窗口旁,背对着他,肩膀挺直,但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微微发颤,袖口那团汗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色的地图。

  “谢少爷!”张强喊了一嗓子,“人回来了!”

  谢知予转过身。距离太远,萧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僵硬。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笃,笃,笃,消失在食堂门后。

  “哎?怎么走了?”张强挠挠头,“刚还非等你不可。你俩……真谈了?”

  萧屿的手指僵在裤兜里,隔着布料,他感觉到日记本的硬角和笔帽的裂缝硌着指腹。他转过头看着张强:“谈个屁,他算我债主,专收高利贷那种,控制狂。”

  “啥?”张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操,那你可得躲远点,我看他盯你盯得紧,跟防贼似的。你俩跟演谍战片似的,黏糊又互躲,累不累啊?”

  萧屿盯着谢知予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笔帽。他低头看手里的滤粉,白色的粉皮已经粘成一团。

  “走吧。”萧屿说,声音哑了,“回宿舍。”

  “不吃?”

  “回去吃。”

  他们穿过操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塑胶跑道上,像两道平行的、永远无法交叉的轨道。萧屿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笔帽,又摸到那板药片。

  302宿舍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默折纸的声音,沙沙的。

  萧屿推开门,看见谢知予坐在下铺,背对着门,正在往搪瓷杯里倒开水。杯底刻着“1”和“X”的交叉,豁口朝右。

  听见门响,谢知予没回头。他倒完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本书摊在膝盖上,是《无机化学竞赛教程》,书页翻动,发出“哗啦”的脆响。

  “滤粉要坨了。”谢知予说,声音从书后面飘出来,闷闷的,带着鼻腔堵塞的嗡鸣,“趁热吃。”

  萧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汤汁已经凉了,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花。他看着谢知予的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夕阳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嗯。”萧屿应了一声,走进屋里,把袋子放在桌角。他伸手去摸裤兜里的笔帽,想把它拿出来。

  但谢知予突然转过头,看着他,瞳孔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石灰白的脸色在夕阳下像块风化的墙皮。

  “笔呢?”谢知予问,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玻璃,“你那支银夹的。”

  萧屿的手指僵在裤兜里,隔着布料,他感觉到笔帽的裂缝硌着指腹。他张了张嘴,颞下颌关节“咯”的响了一声。

  “丢了。”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撒谎时特有的黏腻涩响,“可能……掉在机房了。或者食堂,或者……”他列举了一堆地点,声音越来越快。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萧屿的耳垂照得透亮,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的红,像颗熟透的、即将腐烂的樱桃。

  “哦。”谢知予说,转回头,继续看书,“那明天去找。”

  他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响动。萧屿站在原地,手指还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枚笔帽,塑料的裂缝割着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窗外,慢慢游的突突声渐渐远去,剩下绵长的尾音,混着李默折纸的沙沙声,在九月初的傍晚慢慢沉降。萧屿把滤粉袋子打开,筷子戳进去,粉皮已经凉透,结成了团。

  他吃了一口,颞下颌关节又响了,“咯”,像声叹息。谢知予背对着他,肩膀挺直,但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手指微微发颤,在夕阳下投下模糊的、抽搐的影子。

  笔帽在裤兜里发烫,像颗正在融化的雪。萧屿嚼着嘴里的粉,尝到一股泥沙的涩味,可能是刚才河滩上的沙子还卡在牙缝里。


第38章 墨水

  “咔,咔。”

  刘梅的红钢笔帽扣上了。金属撞击塑料的脆响在办公室里荡开,林晓雨指尖掐进掌心那道结痂的铝箔划痕——三天前撕糖纸时留下的,编号8,咖啡味。

  “坐。”刘梅没抬头,手指捏着一沓答题卡在桌上磕出整齐的边,“站着干嘛,罚站?”

  林晓雨没坐。她盯着办公桌右下角那盆绿萝,叶子卷着边,黄得像被火燎过的纸。

  她的右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攥着个深蓝色软皮本子,边角被汗水泡得发软。左手数着一团皱巴巴的零钱——两张五元,三个硬币,一共十三块五,这是她转学前最后的零花钱。

  “刘老师,”林晓雨开口,带着点桂柳话尾音的颤,“我……我来交这个。”

  她掏出那本日记。

  刘梅终于抬起头。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压出两道浅红印子。“什么东西?”她接过本子,拇指擦过软皮封面,“林晓雨是吧?三班的。听说你要转学?南宁?”

  “嗯。”林晓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天办手续。班主任说您这儿有张表要签字。还有……路费得算清楚,怕不够买晕车药……”

  “表在抽屉里。”刘梅把日记本放在教案旁边,两本东西并置。她没立刻打开,而是拧开红墨水瓶,“这什么?日记?现在学生还写这个?”

  “不是……”林晓雨的手指抠着办公桌边缘,“我记录了点东西。关于……我们班同学。”

  刘梅蘸红墨水的动作停住了:“坐。把门带上。”

  林晓雨转身关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走廊里浮动着九月初的暑气,瓷砖地面泛着油光。她关上门,金属门锁咔哒一声。

  “说吧。”刘梅翻开日记本,纸页沙沙响动,“记录什么了?早恋?”

  林晓雨坐在塑料凳上,凳腿刮出刺耳的吱呀声:“不是早恋……是关系异常。”

  “异常?”刘梅的笔尖悬在教案上方,红墨水洇出个黑点,“谁和谁?”

  “萧屿……和谢知予。”

  刘梅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永远坐在第一排的谢知予,青灰色的脸,还有那个总在第四排打瞌睡的萧屿。

  “他们怎么了?”

  林晓雨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他们……形影不离。谢知予给萧屿补课,每天占用太多时间。萧屿影响谢知予竞赛准备。他们……太近了。”

  “多近?”

  “超过了正常同学的距离。”林晓雨的声音越来越轻,“在食堂,谢知予强制萧屿吃鸡蛋……在宿舍,他们换床……在图书馆……”

  她说不下去了。胃部下沉,像有块冰从食道滑进胃里。

  刘梅没追问。她翻开日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事件。她看到“0.5秒牵手”,“医务室绷带”,“天台0.5厘米”,“糖纸编号12”。

  “这是……证据?”刘梅的指尖敲在纸面上。

  “不是……”林晓雨猛地摇头,“是记录。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谢知予是竞赛苗子,萧屿……会影响他。而且……萧屿骗他。萧屿选了物化政,但他告诉谢知予选了物化生。我帮老师整理数据时看到了……”

  刘梅的笑容凝固了。她放下红钢笔,金属笔杆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

  “选科?”刘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萧屿选了物化政?”

  “嗯。”林晓雨点头,“谢知予选物化生。他们要分开了。但萧屿没告诉他……”

  刘梅靠回椅背,塑料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想起上周在食堂看到的场景:谢知予站在萧屿身后,距离不到五十厘米,右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萧屿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留下指印。

  “你先回去。”刘梅突然说,手指在教案上敲了敲,“表我会签。这本子……先放我这儿。”

  林晓雨站起身,膝盖发麻。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

  “刘老师……”她回头,声音轻得像气音,“您……会告诉他们吗?”

  “不会。”刘梅已经低下头,红钢笔在教案上划出一道醒目的红痕,“这是为了他们好。你做得对。”

  林晓雨拉开门,快步走向楼梯,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她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不,是一百三十六块,她又记错了。

  办公室里,刘梅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慢慢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拿起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那里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谢知予的字迹:“我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所有的爱只能给一个人。”

  刘梅的拇指摩挲着那行字。她想起谢知予的父亲,那个开宝马888的男人,上周来学校时说:“他的未来不在云川,在斯坦福。任何干扰,都需要被清除。”

  她坐回电脑前,登录教师系统。蓝色的光标闪烁。她点开选科查询页面,输入萧屿的学号:54号。屏幕上跳出结果:物化政,20班。

  她又输入谢知予的学号:1号。物化生,1班。

  刘梅的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她拿起红钢笔,在教案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分离”。字迹很重,墨水洇透了纸背。

  她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谢先生吗?”刘梅说,声音很轻,“我是刘梅。关于您儿子……我有些情况需要汇报。是的,很重要。关于一个……叫萧屿的学生。”

  ---

  医务室里,萧屿坐在铁架床上,盯着王大夫手里的压舌板。

  “张嘴。”

  萧屿张开了嘴,颞下颌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还是响?”王大夫把压舌板扔进搪瓷盘,“都跟你说了,别咬硬东西,别熬夜,别紧张。”

  萧屿没应声。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板□□,现在还剩七片——他记混了,以为是八片,早上吞了一片。

  “我给你开点消炎药,”王大夫在处方单上写字,“但主要是心理作用。选个科而已,至于吗?”

  萧屿站起身,膝盖撞在床架上,咚的一声。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哎,”王大夫在身后叫他,“那瓶碘伏……你上次没拿。”

  萧屿没停。他推开门,快步走向楼梯,步伐很重,左腿重,右脚轻。他数着台阶往下走,第十五级缺了角,第十七级的裂缝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不,是第十六级,他又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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