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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张强从隔壁组探过头,“七十六!萧屿,你脱离苦海了!今晚必须庆祝!老杨烧烤!” 萧屿把卷子摊在桌上。七十六分的红色墨迹在夕阳下泛着哑光。他下意识去摸裤兜,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七块钱,被汗浸得发软。那是他这周剩下的全部零花钱。 “我......”萧屿张了张嘴。 “走起走起!”张强已经蹦了起来。李默推了推眼镜,看向萧屿:“去。你这次物理也及格了。” 萧屿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那七块钱。他看着张强兴奋的脸,又看看李默,视线最后落在谢知予背上。谢知予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瓷白的光。 “行,”萧屿说,“去。” 老杨烧烤在丁字街拐角,骑楼底下,几张矮桌,塑料凳子是褪色的粉红,凳腿长短不一。萧屿他们赶到时,正是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一线鸽血红的霞光。 老板娘正往烤架上扇风,棕叶蒲扇扇得碳灰扬起,混着羊肉的油脂香。张强第一个冲过去,屁股刚坐上塑料凳,凳子就嘎吱一声歪向一边。 “四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张强抓起油腻腻的点菜单,“烤茄子一个,金针菇一把,再来四瓶豆奶,冰的!” 萧屿坐在靠里的位置,手放在桌下,手指摩挲着那七块钱的纸币。七块,刚好够付一碗素粉。四十串羊肉,一串一块五,他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齐。 “点多了,”谢知予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伸手接过点菜单,指尖在纸面上一点,“吃不完。四个人,三十串够了。” 他划掉了板筋和金针菇,只留下羊肉和茄子,然后递给老板娘。 “谢了,”萧屿低声说,手指在桌下把那张七块钱的纸币攥得更紧,“我......我下周......” “下次,”谢知予打断他,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纸币平整,边缘锋利,“等你卡里有钱了,再请回去。” 萧屿看着那张五十元,又看看自己桌下那张皱烂得不成样子的七块钱。他接过找零时,老板娘的手指擦过他的掌心,带着油腻的触感。 “来,喝豆奶!”张强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了一口。 李默从铁皮文具盒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放在萧屿面前:“补充能量。你下午讲题时声音都在抖。” 萧屿接过糖,指尖触到糖纸光滑的表面。是编号2。他剥开糖纸,糖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 烧烤很快上桌。铁盘子哐当一声放在桌中央,溅起几点油星,落在萧屿手背上,烫得他缩了缩手。谢知予却伸手挡在他面前,手背沾了滴油,他随手抹在裤腿上。 “吃,”谢知予说,拿了一串羊肉递给萧屿,竹签粗糙,有毛刺,“这家孜然放得重,配豆奶解腻。” 萧屿接过,咬了一口。羊肉劲道,酱料咸辣,混着芝麻香。 “我想考进年级中游,”萧屿突然说,声音有些含混,“下次月考的时候。” “能,”谢知予说,没犹豫,“按现在的进度,化学再提十五分,物理十分,数学稳定在七十以上,就能到中游。” “我没信心......”萧屿把羊肉咽下去。 “信心是做的,不是想的,”李默插话,整理了几道例题,“我做了统计,年级中游大约在总分的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你周测是百分之五十八,差得不远。七分的距离。” 萧屿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贴着大腿外侧。糖纸的棱角硌着皮肤。 回校时天已经黑透。丁字街尽头停着辆慢慢游,车主是个老头子,正蹲在地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走回去?”张强摸着滚圆的肚子,“还是坐车?” “坐车,”谢知予说,已经走向那辆慢慢游,“回去还要复盘。明天周六,图书馆二楼,老规矩。” 萧屿跟着走过去。慢慢游的车斗很小,绿色漆皮剥落得厉害。张强和李默挤在前面,萧屿正要往上爬,谢知予却伸手扶了他一把。那手掌贴在他腰侧,不是扶胳膊,是掌心抵着腰肌的凹陷处,力道很大,指尖陷入布料,陷入皮肤下的肌肉。 萧屿浑身一僵。他下意识要躲,谢知予却低声说:“别动,车晃。” 萧屿只好僵在那里,腰侧那块皮肤像是被烙铁烫着。他爬上车斗,坐在中间,谢知予随后上来,坐在他后面,膝盖几乎抵着他的后背。慢慢游启动时,引擎在尾椎骨下突突震动。 车行驶在石板路上,颠簸得厉害。萧屿的身体随着惯性前后摇晃,每一次后仰,都会撞进谢知予的怀里。那只手始终在他腰侧,没有松开,手指隔着单薄的校服布料,陷入腰肌,随着颠簸一下下按压。 萧屿盯着前面张强的后脑勺。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柴油味,是从谢知予袖口飘出来的——焦苦的气息,干燥的,带着燃烧后的余烬味。 烟草味。 萧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上周三,谢知予被叫去教务处,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白,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发黄。他想起谢知予从来不在宿舍抽烟,想起他偶尔在深夜阳台发呆的背影,想起他手腕内侧那道淡色的旧疤。 谢父来校时留下的。萧屿突然意识到。那种体面的、带着压迫感的父权,那种来自宝马888的尾号。烟草味是暴力的残余。 萧屿想回头看他,但脖子僵住了。腰侧的手指又收拢了一些,力道大得在皮肤上留下指痕,深层组织的钝痛。他咬紧牙关,把脸埋进膝盖里。 “到了。”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终于松开。 萧屿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车,腰侧那块皮肤还在发烫,指痕的钝痛迟迟不退。张强和李默已经往校门走去,谢知予走在后面,萧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谢知予的脸色很白,眼神幽深,正盯着李默刚才给萧屿的那颗橘子糖——糖纸是透明的,编号2,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谢知予的视线在那颗糖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落在萧屿脸上。 302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张强已经打起了鼾。李默的床帘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萧屿躺在床上,腰侧那块皮肤还在隐隐作痛。他撩起校服下摆,对着月光看,腰肌上果然有四个浅浅的指印,已经变成了淡红色。他放下衣服,手指伸进口袋,摸出那颗编号2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上铺传来谢知予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 萧屿把糖纸贴在胸口,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频率。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他还没把那七块钱还给谢知予。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还塞在枕头底下。
第10章 橘子 图书馆二楼的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月光从北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光带。 萧屿抱着数学周测卷,指腹蹭过卷角卷起的毛边。红笔写的58分墨迹渗进纸背。 他看着谢知予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橘子,青黄皮,顶着绿蒂,皮还硬着。 “关门。”谢知予没抬头,手指正剥第一个橘子的皮,指甲掐进厚实的果皮里,“从里面反锁。” 萧屿反手拨弄那个锈迹斑斑的插销,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在空荡的二楼炸开。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凉。 他走近,看见谢知予已经在窗台上用粉笔画了个简易坐标系,x轴y轴交叉处放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坐。”谢知予拍了拍窗沿,“讲函数单调性。你周测那道二次函数闭区间最值,错在没分情况讨论。” 萧屿挨着他坐下。 他看着谢知予用圆规尖在果皮上划出“顶点”二字,墨水渗进橘皮的毛孔。 “看。”谢知予的手指按住橘子左侧,往x轴负方向推,“假设这是山坡。橘子从左边滚上去,逆着坡,费力,速度越来越慢——这就是单调递减区间。”橘子的左侧皮被压得凹陷,汁水沾在他食指第二关节,那里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 萧屿的视线却越过橘子,落在谢知予的喉结上。对方正讲解着,喉结随着“递减”“递增”的词汇上下滚动。萧屿想起军训时,在石廊背面,谢知予仰头喝水的样子。 “右边。”谢知予把橘子往x轴正方向一拨,橘子滚向窗台边缘,被他的手背挡住,“滚下来,顺着坡,省力,速度越来越快——单调递增。”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那截凸起的骨节。图书馆的吊扇停了,二楼静得能听见隔壁教室挂钟的走动声。空气里有股橘子皮的青涩味,混着谢知予袖口淡淡的薄荷皂味。 “懂了?”谢知予转过头,眼睛在暗处显得很黑,“萧屿。” “嗯?”萧屿猛地回神,膝盖撞在铁制窗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谢知予看着他。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萧屿额头上敲了一下。骨骼碰撞骨骼,发出清脆的笃声。 “看题。”谢知予的声音低下去,“不是看我。” 那一下不重,但够疼。萧屿捂住额头。他垂下眼,盯着那个橘子:“我……我在看橘子。” “橘子不会动。”谢知予把剥开的橘子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吃。青皮的,提神。” 萧屿接过,指尖蹭到谢知予掌心的橘汁。他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牙齿咬破囊皮的瞬间,酸涩的汁水炸开。这橘子确实没熟,酸涩,却又在回味里透出一丝甜。 “左边费力,右边省力。”谢知予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出抛物线,“顶点就是转折点。你做题时,先找对称轴,再分区间讨论,不要一上来就代数。” 萧屿嚼着那瓣酸橘子,看着纸上的曲线。他试图把橘子往左边推,橘皮与窗台水泥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不像慢慢游?”萧屿突然说,声音含糊在橘瓣里,“上坡的时候,引擎突突地喘;下坡的时候,不用加油门,自己往下溜……” 谢知予的笔尖顿住。他转过头,看了萧屿三秒钟:“像。”他说,“但数学里没有惯性。你不能凭感觉,得算。”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铁门碰撞的巨响。萧屿吓得一缩脖子,橘子差点掉在地上。谢知予却镇定地把圆规一收,将剩下的橘子塞进书包侧袋。 “晓雨?”谢知予对着楼梯口喊。 林晓雨抱着一摞化学作业本出现在月光里。她看见窗台上的两人,脚步顿了顿:“陈老师说作业放二楼,明天一早要送到教务处。” 她把作业本放在靠门的旧课桌上。目光扫过窗台上的粉笔坐标系,扫过萧屿手里啃了一半的橘子,最后落在谢知予手中的圆规上。 “你们……在补课?”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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