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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题。”谢知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粉笔灰,“走了,十点半宿舍锁门。” 他拎起书包,把那个没吃完的橘子也塞进兜里。萧屿慌忙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酸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收拾试卷。 林晓雨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走下楼梯,突然说:“萧屿,你化学卷子还没订正吧?明天早读前,可以来问我。” “啊……好,谢谢。”萧屿含糊地应着,追上谢知予的脚步。 夜风突然大了,吹得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谢知予走在前面,背影瘦削,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萧屿跟在后面,舌头还麻着,是橘子酸的余韵。 离开致高楼,穿过坡岭的石廊,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侧的香樟树沙沙作响。萧屿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咔擦—— 脆响在寂静里炸开。萧屿低头,看见自己踩断了一根枯枝,断口新鲜。他僵在原地。 谢知予停下脚步,转过身。他右手探进书包侧袋,摸出一个手电筒。他按了一下开关,光柱没亮。又按了一下。第三下,昏黄的光才射出来,照亮前方不到两米的石板路。 “电池快没电了。”谢知予说,晃了晃手电筒,“跟着。” 他走在前面,光柱牵引着萧屿的视线。萧屿盯着那团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烂味,还有手电筒电池漏液特有的那种铁锈般的金属味。 他们沿着云川河走。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谢知予在河堤边停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吃剩的橘子,剥下最后一瓣,把橘皮扔在草丛里。 “酸。”他说。 萧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橘皮。谢知予拍了拍手,转身继续前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河面,惊起一只夜鹭。 萧屿没有立刻跟上。他蹲下来,指尖碰到那个橘皮。皮还湿着,沾着谢知予的体温。他迅速把它捡起来,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放着那张编号0的糖纸。 “快点。”谢知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来了。”萧屿站起来,快步跟上。光柱牵引着他走过最后一段泥泞的路,停在302室门口。 张强正蹲在走廊上刷牙,嘴里塞满白色泡沫:“你们去哪了?我都刷完牙了……萧屿你嘴怎么是绿的?” 萧屿一愣,舌尖舔过牙齿,尝到橘子皮的涩味。谢知予已经开门进了宿舍,把手电筒放在窗台上,拧开电池盖,倒出两节发热的电池,换上新的——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 “吃橘子了。”萧屿含糊地回答,侧身挤进宿舍,手按着胸口那个鼓起的形状。 谢知予站在桌前,正在往那个蓝色搪瓷杯里倒水。他抬眼看了萧屿一下,目光在他按在胸口的手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 “明天,”他说,“继续讲函数。带草稿纸。” 萧屿“嗯”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好,内袋里的橘皮和糖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爬上床。 上铺传来谢知予翻身的窸窣声。萧屿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个橘皮,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窗台上那支换好电池的手电筒上。楼下,云川河的水声持续不断。
第11章 倒悬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不是滴,不是落,是砸。砸在302宿舍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萧屿被这声响惊醒时,风扇正发出最后一声“嘎吱”的呻吟,然后停了。宿舍里陷入粘稠的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把四张床照成惨白的剪影。 “操!”张强从上铺弹起来,床架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停电了?” “十一点二十三分,”李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摸出电子表,幽绿的荧光映亮他的下巴,“早该停了,这变压器老跳闸。”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没了风扇,宿舍里的热气像团湿棉花,压在每个人胸口。萧屿把被单踢到脚边。 “热死了,”张强在黑暗中摸索,“我下去冲个凉。” “别去,”李默说,“水房没灯,地板滑,摔了明天考不了试。” “那怎么办?干蒸啊?” 萧屿没参与对话。他数羊,一只羊,两只羊……数到第十七只。 “萧屿?”谢知予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你没睡?” “嗯。”萧屿应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疼,“闷。” 上铺传来窸窣的动静。萧屿仰起头,看见一个黑影正从床沿倒着垂下来——是谢知予的腿,勾着上铺的床栏,整个人倒挂着,头发垂下来,在空气中晃荡。 “你……”萧屿愣住了。 “头朝下,”谢知予的声音带着血液倒流的浊重感,“清醒。太热了,脑子糊了。” 闪电又起,照亮了谢知予倒悬的脸。他的眼睛充血,眼白泛着粉红。汗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砸在萧屿的枕巾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靠,”张强探出头,“谢知予你练什么邪功呢?” “跟你那个‘头悬梁’差不多,”李默说,“利用重力让血液回流大脑。不过时间太长会眼压过高。” “马上就够,”谢知予说,他的手臂垂下来,手指几乎能碰到萧屿的蚊帐顶,“萧屿,你化学物质的量那部分,n=m/M,还是弄混?” 萧屿没想到他这时候还问这个。明天就月考了。 “我……”萧屿张了张嘴,“我分不清什么时候用22.4,什么时候用质量算。” “标况下,气体,”谢知予倒挂着,声音有些飘,“22.4L/mol。但不是标况,或者不是气体,就得用n=m/M。记住,M是桥梁,是换算关系,不是结果。”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滴在窗台上。萧屿摸到自己床头的搪瓷杯,杯底朝左的豁口在黑暗中被他指腹摸得发烫。 “你下来,”萧屿突然说,“别挂着了,我有糖。” 这是胡话。但他摸到了枕边的铁盒,摸出一张,是编号3的薄荷糖纸,下午谢知予给的。 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谢知予翻了下来。他站在萧屿床边,呼吸很重。 “什么糖?”张强问,“有吃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了,”萧屿说,“只剩纸。” 谢知予却伸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那张糖纸。他的指尖碰到萧屿的指腹,湿热的。糖纸在两人之间发出沙沙的轻响。 “贴你胸口,”谢知予突然说,声音很低,“能凉快点。薄荷的。” 萧屿接过糖纸,铝箔的凉感刺得掌心一缩。他犹豫了一下,掀起身上的背心,把糖纸按在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汗水成了粘合剂,铝箔瞬间粘住皮肤,那种凉从一点扩散开来。 “我操,”张强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萧屿你贴符呢?” “比你的风油精好使,”李默说,他摸出一瓶酒精棉片,“用这个擦擦手腕,蒸发吸热。张强,你也别嚎了,过来,我给你片这个,擦擦颈动脉,能凉快三分钟。” “就三分钟?”张强哀嚎着接过棉片,“这鬼天气,云川是不是漏了个洞?” 萧屿没说话。他感受着胸口那点凉意,和糖纸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谢知予坐在他床沿,床板向下沉了沉。黑暗中,萧屿能闻到谢知予身上那股味道——被体温蒸腾出来的薄荷味,混着汗水里的盐腥。 “我也怕考不好,”谢知予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怕让你失望。” 萧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里,疼。他转头,黑暗中看不见谢知予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萧屿的声音卡住了。 “上次周测,”谢知予继续说,语速很慢,“你数学76,我以为你能到80。我算过了,那道解析几何,我讲过三种解法,你选了最复杂的那种,步骤分拿了,但计算……”他顿了顿,“我怕是我教的方法不好,让你绕了远路。”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萧屿感觉到胸口那张糖纸随着呼吸起伏,边缘已经翘了起来。 “不是,”萧屿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了,“是我蠢,我紧张,是我……” “不是蠢,”谢知予打断他,转过头,黑暗中萧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我急。我想让你快点,快点追上,快点……”他没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萧屿床沿的木头,“我怕我拖不住你。” 张强在那边突然打了个喷嚏,震得床板颤了颤。 “我冷,”张强嘟囔着,“这雨下得,又热又冷。萧屿,你那糖纸还有吗?给我也来一张。” “没了,”萧屿说,手按在胸口,“就一张。” “小气,”张强翻了个身,“算了,我数羊。一只羊,两只羊……” 萧屿听着他们的对话,手心里的糖纸被汗水浸得更软了。他转向谢知予。 “我不怕考不好,”萧屿说,声音轻轻的,“我怕的是……回到以前那样。54号,倒数第二,没人看见。” 谢知予的手突然伸过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抓住了萧屿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汗,湿热的,指腹有薄茧,粗糙地摩擦着萧屿手腕内侧的皮肤。 “看见了,”谢知予说,手指收拢,力道很大,“我看见了。从你刻那个杯子的时候,从你把橘子皮捡起来的时候,从你在慢慢游上……”他没说完,手指突然松了松,“算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再讲一道题,”萧屿突然说,“化学的,就一道。n=m/M,你出个题,我现场算。” “现在?” “现在。” 谢知予沉默了三秒钟。闪电亮起,照亮他沾满汗水的侧脸。他坐在床沿,背微微弓着。 “现有碳酸钙100克,”他说,声音恢复了冷静的调子,但尾音还带着一丝哑,“求完全分解后,生成二氧化碳在标况下的体积。” 萧屿闭上眼睛。CaCO₃→CaO+CO₂,相对分子质量100,气体摩尔体积22.4……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 “22.4升,”萧屿说,“不对,100克是1摩尔,生成1摩尔CO₂,所以是22.4升。” “错了,”谢知予说,“是22.4升吗?你再想。” 萧屿猛地睁开眼。他感觉到胸口糖纸的凉意正在消退。他突然想起来:“不对,标况下才是22.4,题目没说标况!如果常温常压,就不能直接乘!” “对,”谢知予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欣慰,“陷阱。题目给质量,你算物质的量,n=m/M=1mol。但体积,只有在标况下才能用22.4。如果题目没给条件,你只能写‘标况□□积为22.4L’,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你着了道,就像上次那样。” “我记得了,”萧屿说,手按在糖纸上,“一定看条件。标况,0度,101千帕。” “睡吧,”谢知予站起身,床板“吱呀”一声回弹,“明天考场上,看见‘体积’两个字,先想标况。就像……”他站在那里,“就像你看见我拿杯子,先看豁口朝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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