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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辞当然知道人不是趋光动物,埃里克举了一大堆例子不过是为了附和他的话。但是许辞又不得不承认,古往今来,人类从未停止过对于光明的追求与歌颂,太阳崇拜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出现在了世界的各个区域。许辞又想到了他们这次前往北极的目的,DB计划。Daybreak是破晓的意思,形容红日破开黑夜,天光初亮的场面。 这个名字取得真妙啊,许辞忍不住想。Daybreak既象征着他们要在北极度过极夜,在太阳重新照彻北冰洋的时候凯旋,又代表着他们此行的研究成果将为解决攸关人类生存的全球气候问题带来一线曙光,让人类在应对愈发复杂的自然环境时获得更多信心,也让他们所依赖的这颗星球能够保持美好。 “等太阳出来那天,我们一起去看。”许辞说。 “好,一言为定。”埃里克看着他又笑了。 这一天并没有让许辞和埃里克等太久。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冒了个头的时候,埃里克就拉着许辞来到了极星号的甲板上。除了他们俩,还有很多人陆陆续续地从船舱里出来,甚至下了舷梯跑到雪地上。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眼睛一眨也不眨。 阳光时隔六个月,再次照射到极星号的船艏。埃里克卷曲的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像在发光,这是许辞第一次在阳光下近距离看到埃里克的脸,其带给他的杀伤力空前绝后。 “埃里克,你现在看起来很像巴德尔。”许辞忍不住说。 巴德尔是北欧神话中的光明神,司掌光明、春天和喜悦,有着一头闪耀的金发和极为俊美的面容。许辞再想不到比巴德尔更合适的比喻了。 “那我只做你一个人的巴德尔。”埃里克偏过头来,浅蓝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许辞。 许辞对上他的眼,露出一个笑:“好,只做我一个人的光明之神。” 半晌过去,埃里克又说:“我不会忽视槲寄生。再弱小的植物,也有其存在的意义。” 许辞捏捏他的手失笑道:“知道啦,大生物学家。” 太阳第一次升起后过了几小时就再次消失在地平线,不过好在它每天挂在天上的时间都在变长。周围的浮冰在日照下开始加速融化,极星号也即将漂出北冰洋。科学家们撤去了原本安装在雪地上的仪器设备,做好了离开北极的准备。 三月初,极星号和无数碎冰一起进入北大西洋。在经历了一整个极夜的人们被柔和的日光温暖得不想回到船舱之时,极星号周遭的景色也从形态各异的浮冰变成了浩瀚的蔚蓝海水。许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跟埃里克即将分别,开始漫长的异地时光。 又过了几天,极星号在雷克雅未克港登陆,极星号上的全体成员在港口受到了热情的迎接。船上的设备经由几天的搬卸再由卡车运输到机场,而科学家们也陆陆续续从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飞往各自的国家,他们要带着本次科考收集到的样本和数据回到各自的研究所或实验室里开展进一步的分析和归纳。至此,DB计划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埃里克要回瑞典,许辞也要尽快飞回武汉。许辞的航班更早一些,他临走之前,埃里克和雅克等人都来给他送机。机场大厅,雅克小心翼翼地问埃里克:“我可以抱师兄一下吗?” 埃里克板住脸:“不行。”见雅克露出遗憾的表情,他笑着拍了拍小年轻的肩:“当然没问题。” “耶,太好了。”雅克猛地扑过去抱住许辞,“师兄,这趟科考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你!你回国之后我们还要多联系哦,我会到华国来找你玩的!” 许辞被年轻人的熊抱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轻轻地拍了拍雅克的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上前跟许辞拥抱,大家既是DB计划的同事,更是共同度过难忘时光的挚友。 最后一个,是埃里克。埃里克走到许辞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许辞,似乎想用目光将许辞的面容刻进内心深处。 许辞帮埃里克把领子上的褶皱展平,笑着对他说:“我好不容易谈个恋爱,结果才谈不到三个月就要开始异地了。” 雅克站在旁边小声地说:“感觉阿兰师兄谈恋爱过后笑的次数比我刚认识他那会儿多多了。” 埃里克垂下眸,修长的手指掠过许辞的脸,把许辞略长的刘海别到耳后,露出苍白光洁的额头:“雅克把我想说的台词抢走了,这一次来北极我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认识你,与你相爱。” 许辞勾起嘴角,踮起脚和埃里克接吻。 机场广播传来登机提醒,许辞和埃里克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许辞拉着行李箱往安检区走去,身后是朝他挥手的友人和爱人。他突然又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在布拉尼亚克机场形单影只的华裔年轻人,缺席了一整个极夜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照在许辞的脸上。原来那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啊,他加快了步伐,嘴角的笑带着释然,和新生的朝气。 作者有话说: 开始异地了,即将开辟新地图!也祝大家新年新气象~
第20章 科考站 如果说特罗瑟姆是“北极之门”,那么斯瓦尔巴群岛可以说已经是北极的一部分。斯瓦尔巴意为“冷岸海岸”,是世界上最接近北极的可居住区之一。 飞机在斯瓦尔巴朗伊尔机场降落的时候,机窗外一片深蓝。许辞走下飞机的那一刹,寒风裹挟碎雪朝他的脸上袭来。零下三十三度,许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久违的寒意。 朗伊尔城是斯瓦尔巴群岛的首府,但许辞并没有在朗伊尔城待多久,他很快来到了另一个候机厅,一架小型飞机不久后会载着他前往他的目的地——位于斯瓦尔巴更北处的科学城新奥尔松。 候机大厅里不止许辞一人,他们都是即将前往新奥尔松进行工作的科研人员。许辞身边坐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白人大汉,大汉非常自来熟地同许辞闲聊起来:“你好,我叫马修,来自意大利,来新奥尔松看极光。” 马修自称自己是来看极光的,显然并不是字面意思的看极光。许辞看了一眼马修外套上的意大利极地科考标志,礼貌性地回复道:“你好,我叫许辞,华国人,研究遥感。” “你也是来越冬的?”马修问。 见许辞点点头,马修友好地朝许辞伸出手,笑着说:“那我们这个冬天可能会经常见面了。” 许辞也伸出手,和马修握了握。接着他们坐在一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等待着小飞机的到来。 候机大厅里有一扇很特别的门,那是一扇橙黄色的门,门上贴着了新奥尔松开展活动的各种考察队、各种国家机构的标志,大大小小的标志几乎把整扇门都贴满了。许辞想到了埃里克曾给他讲过的南极阿蒙森-斯科特站的那个有鲟鱼、鲜花和爆米花的地下隧道,极地的人们总是很有仪式感。 登机之前,许辞低头在手机上给埃里克发了条消息:已到朗伊尔城,即将登机前往新奥尔松。 手机很快显示新消息,埃里克回复:收到。 许辞正打算关掉手机的时候,聊天页面又传来一条新消息:照顾好自己。 许辞打字回复:好的。想了想他又添了一条:我好想你。 那边静默了一会儿,而后回道:我也是。 许辞嘴角微勾,关掉了手机屏幕。 走在许辞前面的马修回过头注意到许辞的表情,顺口问道:“你爱人?” “嗯。”许辞点点头,和马修一起进入了机舱。 根据挪威法律的规定,在新奥尔松境内必须保持无线电静默,以防干扰飞机起降和科研设备运行。因此进入新奥尔松后,许辞将失去跟外界的联系。 飞机在半小时后落地新奥尔松,有大巴搭载科研人员们前往各自国家的科考站。 十几分钟后,大巴停在了一栋砖红色小楼前。 “我到了。”许辞说。 马修站起身来给许辞让道:“再会,许。” “嗯,再会。” 这栋两层高的斜屋顶砖红色小楼,正是华国的北极科考站黄河站。许辞走下车,黄河站的站长和两个队员早已站在楼前等候,三人对于许辞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他们是冬季来临前最后一批留在站内的科考队员,负责与许辞进行工作交接。冬季的黄河站只需要一个人值守,而这个人就是许辞。 许辞的宿舍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套桌椅,面积比他在武汉的职工宿舍小得多,但比极星号上的双人宿舍还大一点。墙壁上贴着淡黄色的墙纸,让房间看起来还挺温馨。 许辞把所有行李安置妥当后,拿出日记本开始写当天的日记。出发前,许辞的上一个日记本快写完了,于是许辞索性带了本全新的到新奥尔松。 奔波了一天,身体的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但许辞的大脑却很兴奋。记下日期和天气后,许辞提笔写道:时隔一年,我又回到了北极。 距离许辞从雷克雅未克回到武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半。这一年半对于许辞来说发生了许多事,他回国后先是和遥感小组的其他成员们一起,将在北极期间改进的积雪辐射模型结合实测数据进行验证和优化。最终成果形成了完整的学术报告,这篇报告于十三个月后发表于遥感应用领域的顶刊TGRS,许辞是一作。 许辞回到实验室后的确没有再回到之前的项目组,而是在华国极地科学技术委员会的委任下和一些国内同领域的专家学者一起成立了新的项目组,致力于全方位分析DB计划在北极收集到的数据资料。 新项目组的工作场地仍然在许辞原先所在的实验室,所以许辞在生活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重新恢复到每天实验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过后,许辞发现自己越来越投入到工作当中去。这种投入与以往那种凡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的强迫症式认真不同。过去许辞只是被“必须完美”的执念推着走,对科研本身并无多少热忱,而现在,他是带着真正的兴趣与热情在做,出于一种发自内心的干劲。 可能是因为当初在极星号上跟大家关于全球变暖的讨论,也可能是因为后来自己亲自发现了传输模型的缺陷,许辞逐渐意识到自己对于遥感技术在极地科考的应用方面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所以后来他又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和在北极度过极夜的经验争取到了去黄河站执行越冬任务的机会。 加入新的项目组后,许辞又遇到过之前实验室的老主任。老主任笑呵呵地看着许辞说:“小许,同意你去北极是对的啊,我终于在你眼中看到光了。” 许辞被老主任的话说得一愣,他回国后不少人都说他变了很多,其中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变开朗了。就连许辞的博导也跟许辞说:“你以前的温和都是出于礼貌,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为此也是头疼了许久。不过这次回来不一样了,我能感受到你卸下了心防,温和得如有实质,让我们都如沐春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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