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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老主任的表扬,许辞敛眸一笑说:“或许是因为我遇到了我的巴德尔吧。” 埃里克和许辞在回到各自的国家后都忙得不可开交,这一年多来他们几乎一直保持异地的状态。不过幸亏这个时代无线通讯已经很发达了,尽管隔着时差,他们还是几乎每天都在聊天软件上对话,有空了还会视频。距离并没有阻隔他们的感情,恰恰相反,他们之间的爱意随着愈发强烈的思念而变得更加浓醇。 爱情有了着落,工作有了动力,自己对于人生的态度也彻底改观,这一切都要感谢埃里克。他点亮了我,许辞心想。 “时隔一年,我又回到了北极。”这句话许辞是用英文写的。 因为来到新奥尔松后无法与外界联系,许辞决定稍稍改变一下新日记本写日记的格式。 “亲爱的埃里克,一年之前你在极星号上给我讲述了许多你在南极的所见所闻,现在,请允许我以这种方式向你讲述我在新奥尔松的所思所想。说是写给你的信,好像从格式来讲又不太正式,那就请把它当成为你而写的日记吧。” 许辞不是第一次来新奥尔松,在极星号从特罗姆瑟出发之前,他们在新奥尔松进行过为期一个月的封闭训练,目的是为了模拟和适应北极的气候环境。当然,实际抵达北极后他们所遭遇的地理气候挑战远大于在新奥尔松时的模拟训练,因此当许辞再次来到新奥尔松时,他对于当地的天气适应得很快。 在经过几天的指导和上手之后,许辞已经熟悉了黄河站的冬季日常维护工作。许辞送走了三名同事,站内一下子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一个人拥有一整栋楼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许辞起初还兢兢业业,后来就会想,反正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那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吧。于是他在几十米的楼道内跑来跑去,半夜在整栋楼里晃悠。这个阶段许辞感觉什么都很新奇,有一种不受拘束的自由,最夸张的时候,他会偷偷爬到屋顶上看极光,还差点因为屋顶的雪太滑摔下去。再后来,无尽的空虚感充满了整栋小楼,除了日常维护和例行观测,许辞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熬过漫长的极夜。楼里太安静,包容自己做的一切举动,也残忍地向他表明,他是一个孤独的人类。许辞在心里想,如果换做一年前的他来到新奥尔松,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因为体验过被温暖与爱包裹的感觉,所以在重回阒寂后才发现孑然一身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事实上,许辞在新奥尔松还是认识了不少朋友。除开当初在机场遇到的意大利人马修以外,许辞还认识了一个韩国人、一个德国人和几个挪威人。新奥尔松的冬季人很少,跟一年前极星号上的人数差不多,但是彼此之间更分散。大家一般都不会待在户外,因此能跟其他人见面和交流的场所只剩下新奥尔松的体育馆和食堂。许辞不太喜欢运动,所以不怎么去体育馆,食堂几乎成了许辞唯一和其他人社交的场所。 日常的维护和观测都重复而单调,第二次经历极夜,许辞明白最要紧的是找定一个锚点,以对抗长期黑暗带来的生物钟紊乱。他给自己找的第一个锚点是食堂,每天一日三餐成为许辞调节节律的重要坐标。而第二个锚点,就是写日记。写日记的时间固定在睡前,也唯有写完日记,许辞才能平稳地进入睡眠。
第21章 日记 20x5年11月7日 极夜 这些天我过得并不是很好,而你是罪魁祸首。 我万万没想到,击溃我的不是极寒,也不是极夜,而是对你的思念。 但是这个答案又太过于理所应当,以至于我束手无策,哑口无言,只好试图把日记本的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新奥尔松只有一个食堂,所有科考站的人都在那里吃饭,我之前跟你讲过这件事。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个食堂是我们华国的公司承包的,不止如此,整个科学城的日常运营都是华国承包的。嗯……怎么说呢,有点小骄傲。 不过呢,我已经连续吃了很多天土豆了。就算我再喜欢土豆,也不太经得起天天下肚。为什么顿顿吃土豆呢?大概是因为斯瓦尔巴跟西伯利亚一样,都是极寒之地吧。这么一想,土豆可能比我还要能抗寒。 今天去小超市买了一点零食,我其实不怎么吃零食,但可能实在是太无聊了,所以也想试一试。小超市里还有一些纪念品售卖,我临走之前打算买一点带给你。我还遇到了权真率,就是那个跟我一样站里只有自己一人的韩国人。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打曲棍球,我婉拒了他,因为我实在不擅长运动。我还想写点什么,但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别的可以说的了。 好吧,比起你,我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故事讲述者,希望你不要嫌弃这些零散无趣又毫无逻辑的碎碎念。我有的时候会想,为什么你们国家还不在新奥尔松设站呢,这样你就可以过来跟我待在一起了。抱歉,这是个自私又不切实际的想法。来科学城工作的机会本就难得,你还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抱歉,我总是很自私。 想你。 20x5年11月19日 极夜(划掉)极光 今天是一个很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了极光! 你说得对,这一辈子一定要看一次极光。 还记得马修吗?就是那个研究极光的意国大汉。我们之前聊天的时候我跟他说我一直很想看一次极光,我说我在北冰洋上漂了整整半年,一次极光都没见过。他嘲笑我运气太背了,虽然他是个南欧人,却也看过很多次极光。好吧,因为他就是研究这个的。 我提到这个是因为,我今天能看到极光,多亏了他来喊我。 当时我正在二楼的办公室检查数据,他站在黄河站楼下大喊:“许,下来看极光!” 他的嗓门大到隔壁韩国站的权真率都听见了,我飞速跑下楼的时候,权真率也从他们站的小楼里走了出来。权真率说:“反正也没有事情可以干。”于是我们三个人站在雪地里一齐抬头看极光。 我无法形容极光带给我的震撼。在抬头的那一瞬间,我浑身战栗。绚烂的绿色极光高悬于我的头顶,像绿色的缎带,其间又晕染着缥缈的淡粉,在玄黑的天幕上翻卷、舒展,如同女神的裙摆,在空中翩然起舞。它们仿佛随时都会垂落,就像天使降下的神谕。我想你在南极罗斯海听到海豹的鸣叫时,大概也是这种感受。 我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绿色的光带,这场自然馈赠的美学盛宴让我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为此我还被马修嘲笑了!他很煞风景地说:“这才不是天使降下的神谕,而是来自太阳风中的带电粒子通过磁场的导引与大气中的氧气和氮气发生碰撞产生的发光现象。” 好吧,在这个意国佬的心里极光大概只是观测太阳活动的一个工具。我丝毫不怀疑他对极光的痴迷程度,只不过我们站在不同的角度。 极光一共持续了十几分钟,我也在楼下仰望了十几分钟。等最后一点绿光也消散在夜空的尽头时,我才发觉自己的脸已经冻僵了。很好笑的是,我的眼泪在脸上结成了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一次极光。 其实我想说的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看一场极光。 20x5年12月12日 极夜 当一个人没有办法向外探索世界时,他只能选择向内剖析自己。 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话,极夜是一段很适合自省的时光。 听你的建议,我这趟来带了几本闲书,可我没料到它们会那么快被看完,那本《莫泊桑小说全集》我已经开始看第二遍了。除了日常观测以外,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以做,所以我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发呆上。 我有的时候会去海边发呆,其实没有光的海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就是喜欢坐在海边,听海浪和风雪的声音。海面覆着一层薄冰,不时有低缓、沉闷的海浪声从冰层下方传来,伴随着碎冰破裂、摩擦的声音,像海洋的心跳,遥远而有力。偶尔我也会遇到一些冬泳的人,他们建议我也试试看,我说我还不想连夜被送出新奥尔松救治。 每次我扫完屋顶的雪后,我都会在屋顶上坐一会儿。虽然黄河站只有两层楼,但坐在黄河站的斜屋顶上已经可以把科学城的全貌尽收眼底。我每次一坐就会不自觉地坐很久,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雪已经落满了我的肩头,屋顶也薄薄地盖了一层雪,我只好拿起扫帚再扫一次。 当然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待在房间里,在我的办公室或是宿舍。在室外的时候我通常在思考极地遥感、全球气候和人类未来的命运,或是幻想世间的神明、传闻中的灵怪和你此刻在做的事,黑夜是灵感最好的温床。而在室内的时候,暖橘色的灯光驱散了黑暗,将小小的房间包裹起来,很适合把一些陈年旧事从记忆深处拎出来,在脑海中将它们重新放映一遍。但不管是在室内还在在室外,在想象还是在回忆,所有思绪都会终结于对你的想念。 新奥尔松虽然在世界的角落,却比武汉距离阿比斯库要近得多。我的灵魂连夜奔袭,飞跃巴伦支海来到你的身边攫取一丝你的气息。不然,我为什么会做那么多关于你的梦? 一年前你问我关于我的故事,我当时的确没有做好准备,不过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很愿意把我的一切都讲给你听。 20x5年12月24日 极夜 又到了平安夜,真不敢相信,已经过去一年了。 过去的这一年我就像活在梦里,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十二年,在第三十三年的时候才真正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有人在食堂前立起了一棵小圣诞树,科学城里的大家也举行了一场圣诞晚会。我们一起喝酒,唱歌,跳舞,谈天说地。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也可以融入大家的欢喜。 我很骄傲地跟他们说,我在去年的平安夜收获了我的爱。 我还跟他们讲了一部分我们的故事,他们都很惊叹。我也觉得我们能在一起非常的不可思议,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晚会的最后,有人拿来一个圣诞袜,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小纸条,让我们写上自己的心愿。这项节庆收尾活动当然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但我还是很认真地写上“我想见你”。圣诞老人会听见我的愿望把你打包进礼盒乘着雪橇来到黄河站吗?我在新奥尔松还没有见过驯鹿,但这里养着一些从朗伊尔城退休的雪橇犬,大多是哈士奇。 权真率喝得烂醉如泥,我扶着他往回走的时候,马修还在和亨特、弗朗西斯他们拼酒。把权真率弄进韩国站后,我一个人回到了黄河站。不管多么热闹的宴席,散场后都会重新变成孤独的个体。我抱着黄河站门口的石狮子,突然开始嚎啕大哭。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自己喝的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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