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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相和姜休在现实世界里依旧僵硬地对视着，而时间流速变得很慢，台下人群的起身、呼喊都成了慢动作，闪光灯曝光时间被无限延长，搞得他们两个似乎一直都在刺眼的白光里。 两人不仅现实里沉默，在脑中依旧沉默。 容相甚至以为导演搞鬼，让他们互相屏蔽了彼此。 结果他试探性地咳嗽一声，看到对面的姜休缓慢地眨了眨眼，才发现不是技术性问题。 他俩就是单纯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容相看着眼前早年照顾过自己，中途不告而别后，又换了个身份，守在他身边的姜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愤怒、疑问甚至喜悦，都在被段隐行欺骗时消耗殆尽了，现在他有的只剩麻木。 这就显得那声打破沉默的咳嗽，更加尴尬。 又沉默良久，姜休开口了：“其实你去过高维。” 这个开头让容相愣了一下，他问：“所以？” 姜休给他讲了个故事。 当年姜休在高维，是贫民窟里的天才黑客。 高维贫富分化严重，富人剥夺穷人的一切资源，包括情绪，贫民窟没有音乐、画作，甚至连猫狗宠物都没有。 姜休用技术能力创造了一只虚拟小猫，也就是他，容相。 姜休利用他在网络上盗窃私密文件，以索要封口费。 这事干的很谨慎，他们盗取的大多是擦.边绯闻，不足以构成法律定义上的盗窃机密罪，又能勒索一大笔钱。 容相总是在夜晚被姜休放出去，然后在十几天后，带着一大笔赎金回来。 狭小的出租屋内，身形瘦削的少年和他的虚拟小猫，就靠这些赎金度日。 他们如此依偎了无数个日夜。 直到容相某次在数据流中游走，捡到了一份被实习生扔出来的废弃剧本。 一人一猫都以为废稿无关紧要，直到节目组导演不惜砸下大笔钱财，精准追缉到他们家门口，状告姜休盗取核心机密。 他们这才知道，节目组一向以“无剧本”出名。 姜休没有律师，很快败诉。 导演“仁慈”地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是无期徒刑，另一个是将他的虚拟小猫授权给节目组，让容相以实体出现于低维世界，他们会为容相录制一部节目。 姜休选择了第二个。 于是在这个低维世界的一处村庄里，突然多了一人一猫。 姜休的想法很简单，他当这是个养成系节目，只要把容相从猫养成人就好。 可容相化形的那天，节目组的员工突然上门，强行把他拖回了高维，他这才知道，导演一开始给容相写好的剧本，是与世界一同毁灭。 他挣扎过，可作为劳改犯，他体内携带足以摧毁人神智的毒素。 那天毒素发作，他身上也没有解药，一下就丧失了反抗能力，连声告别都没有，就被强行拖走了。 他在高维节目组的小黑屋里蹲了三天，废稿被偷的那个实习生打开了门。 实习生脸色很苍白，鼻梁上挂着副银框眼镜，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实习生说，导演为容相编排的毁灭剧本就要开拍了，他负责扮演头号反派——治安官队长。 他的戏份是在救赎容相后，反过来背刺对方，成为压倒容相的最后一根稻草，逼迫他毫无留恋地走向自毁结局。 姜休嗓子里涌着血气，他死死攥紧拳，头一次涌起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强烈愤怒。他冷笑着问：“告诉我干什么，这也是剧本么？” 实习生身形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浸在刺眼的白光里，看不清表情。 实习生挣扎了半天，喏喏地说：“我……我不想他死。我熬夜加班的时候，他来陪过我很多次，就像、就像我的宠物一样。” 啪嗒、 小黑屋的门被实习生用脚踢地合住了。 骤然变暗的光线中，两双心怀不轨、又燃着同样希望的眼睛静静对视着彼此。 那一刻，两人达成了无声的协议。 半个小时后，实习生抱着骨折的双臂，鼻青脸肿地跑回了导播室，哆嗦着嚎道：“导导导演，姜休他疯了！” 导播室大门被姜休从外面一脚踹开，他紧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枪，枪法无师自通，一枪射中了导演的帽子。 火苗窜了起来，又被一旁的员工们尖叫着用剧本拍灭。 红脖子导演吓得瘫软在地上，布满滑腻冷汗的手在墙壁上吱扭乱滑，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满身肥肉乱颤，惊恐地瞪着大步向他走来的姜休：“有话好好说，什么事都能商量，真的……” 姜休平稳地把枪口按在他脑门上：“让我去见容相，不然所有人都玩儿完。” 他只是个劳改犯，没法在高维世界里保护容相。 所以他选择进入低维，用新的身份陪容相走完最后一程，哪怕要隐姓埋名一辈子，他也认了。 于是在人间大乱数月之后，让怪物们闻风丧胆的治安官出现了。 为首的那位身世保密，众人只知道他叫姜休。 而他身边永远跟着一名文弱的军医，带着个银框眼镜，负责治疗他的突发“疾病”。也就是不堪反派重任的骨折实习生，段隐行。 说到这里，姜休沉默了很久，再说话时，语气变得很干涩：“我一直在找你，但规则限制太多。段隐行表面上替节目组监管我，背地里也在偷偷找你。” 容相没吭声，几年逃亡带来的苦痛，一直是他心中难以消解的障碍，但在此刻，苦痛似乎终于散成了烟尘，被他轻轻几句话吹散了。 两人沉默的对视着，容相眨了下眼睛，隐去眼底的泪光。 但姜休连他这点轻微的举动，都了如指掌。 他闭眼时，听到姜休带着叹息的感慨：“哭什么？长这么大，还是傻兮兮的，跟团小猫似的。” 容相生硬地回嘴：“你才傻。” 姜休好像笑了下，但笑意很淡，像风似的从脸上滑过，转瞬就无影无踪。 他放慢语速：“无论是否配合节目组，你都有出路。你可以炸毁这里，然后回到高维，段隐行会收养你；不炸的话，导演那边我去处理，你未来会以治安官的身份生活下去，没人会质疑你的身份。” 说完，他沉默下去，等着容相的选择。 可容相憋了半天，才哽咽着憋出一句：“我不是傻猫。” 姜休哭笑不得：“行你不是——” “我是人。”容相在现实被放缓的流速中，努力扬起头，直勾勾盯着姜休，“我已经成人了，姜休。” 姜休被喊得有些愣神。 他垂眸看着已经长到他肩膀的少年，那双圆润的、猫似的眼睛里，却早已不再像小猫那样澄澈……少年眼中，翻涌着的是人的七情六欲。 姜休突然意识到，容相真的不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猫了。 容相死死盯着他，不争气得红了眼圈：“我有出路，那你呢？我不要离开你，要死一起死。” “没有你的地方，我也不想活着。”
第35章 姜休：“……” 姜休习惯性地想搪塞两句，但看着容相近乎执拗的眼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从这份眼神里，看出了和他如出一辙的偏执。 都说宠物和主人待久了，会有三分心意相通。 他在思绪恍惚飘向当年苦寻容相身影的长夜时，突然想，当年他的猫，是不是也在黑暗中茫然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们究竟错过了多少次，才能生出这样如出一辙偏执的眼神。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对峙着。 良久，姜休眼中流露出一点无奈，像冰山逐渐消融，故作锋利的棱角褪去，露出内部坦率的真诚。 他选择投降：“好吧，其实我还有第三条路。只是后果不好说。” 容相高悬的心脏砰的一下，落回原处，发出轻快而富有节奏的跳动。 他胸腔里的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兴奋——就像姜休当年陪他摸黑捕猎时一样的兴奋，甚至更甚。 他兴奋的嗓音都有点抖：“我——” “咳，或许有人准备问一下我的意见？” 第三个声音突然闯入私密聊天室，年轻，温润，带着狡黠的笑意。 段隐行不知道怎么接管了聊天室的权限，他侃侃而谈：“被我收养其实是你最好的选择，容相。想看爆炸的不只是导演，还有高维观众。那些数以万计的流量，才是决定结局的最终力量。就算姜休扳倒了导演，你也更改不了结局，或许你该再想想。” 可容相恢复发言能力的第一时间，就斩钉截铁道：“死就死，我不在乎。” 段隐行：“……” 用道具屏蔽了低维时间流速、躲在角落里的他，自信勾起的嘴角僵在了脸上。 姜休：“呵。” 最简单的字眼，最极致的嘲讽。 段隐行：“……” 容相虽然不知道段隐行在哪儿，但他清楚这家伙一定在图谋不轨。 不过，他有办法把人拉拢过来：“我有张能返乡的票，非要爆炸的话，我也可以带着那群怪物返乡炸翻高维。这还多亏了你，当时装神弄鬼地用‘返乡’给我们画饼，不然我还许不出这种愿望。” 段隐行：“…………” 姜休适时补充道：“而我的技术，足以确保这个计划的成功。” 段隐行紧攥解药的手狠狠一抖！ 他现在是这个会场唯一能正常行动的人，也是唯一的变数。 他阴鸷地瞥了眼台上的两人，又看向身旁气急败坏的市长，犹豫片刻，在导演的咆哮中摘下了透明耳麦，彻底把导演的指示抛在了脑后。 然后，他把整瓶解药都灌进了市长嘴里。 对于体内含有特质毒素的劳改犯来说，解药可以阻止其失智，但对于正常人来说，解药就是毒药。 一整瓶的剂量，足以让市长瘫在椅子上，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段隐行：“我站你们这边。市长已经被我控制，暂时没法回高维向节目组施压，人为制造爆炸了。所以，你的反制底牌是什么？该拿出来了。” 高维选举在即，市长本来想在这档节目里刷好感度，以便争取选票。 在剧本里，他屡次拒绝容相入队，奈何上级批准。入队仪式上，容相毁灭世界，他无能为力，以造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形象，博得高维观众的支持。 现实世界看起来似乎只过了三秒。 但三秒后一切都天翻地覆。 没人知道本来已经离场的段隐行，是怎么在三秒内瞬移到市长身边，并让对方瞬间发病，变得四肢僵直，毫无反击之力。 也没人知道刚才还在台上深情告白的容相和姜休，下一秒为什么同时扑向市长，一左一右牢牢控制——哦不，绑架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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