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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见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庄思洱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他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见过谢伯山。虽然小孩子看人时的视角通常会和长大之后有所不同,但好歹记忆还是准确的。 他记得几年之前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谢伯山还是个颇为英俊潇洒的壮年男子。 虽然出身低微,但他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用优雅来形容并不合适,称之为沉稳也未免让人略嫌不足。 但不知怎的,那种奇妙的特质明明白白向所有人传达着一条信息,那就是这个人很值得信任。 庄思洱想,也许当年,这个穷小子就是凭借着这样外表上的骗局把谢庭照的妈妈骗进了无底深渊。 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仅仅过了几年的时间,谢伯山像是改头换面,彻底变了一个人一般。虽然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依旧名贵熨帖,虽然他看待其他人时的视角仍然那么居高临下,但只是这么远远打着照面望过去一眼,庄思洱甚至能看到他不明显的眼袋。 此刻谢伯山面色暗沉,鬓边被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也有些花白。他像是在一夜之间变得苍老而疲惫了,尽管所有的外在努力都在被用来尽力遮掩这一点,但他眼睛里那再也无法重新燃烧起来的生命之火却能用灰烬抹去一切伪装。 庄思洱暗暗吃惊,心想看来这几年,谢伯山过得也不怎么如意啊。 “爸。”谢庭照看样子并不急着开口。 直到谢伯山走到自己面前,他才略微倾身揽住了庄思洱的肩膀,是一个敞亮到几乎是明确告知的保护姿态。“这是庄思洱。还记得吗?” “……谢叔叔。”虽然内心并不怎么乐意,但庄思洱今天执意过来另有计划,没必要在见面阶段就和谢伯山撕破脸。 他神色自然,对着谢伯山笑了笑,全然像是个邻居家从小所有科目都拿一百分的乖小孩。 “我是庄思洱,您当年还带着夫人参加过我的周岁宴呢,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里的空气就像是登时凝固住了一般。 谢庭照先是表情一顿,然后心念一转,但电光火石之间恍然明白了今天庄思洱的主要目的,究竟是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他的想法很明确,既不深奥也不复杂,甚至能称得上有点无聊他就是单纯来恶心谢伯山的。 带着一层礼貌的伪装,用自己小辈的身份作为做好的掩护,庄思洱睚眦必报,终于有机会做一件自己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事: 让谢伯山意识到,自己长时间以来对谢庭照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虐待。 果然,听到他说出“夫人”这个词之后,原本还在陌生人面前维持着体面的谢伯山面色登时一僵。 随即,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微微转过脸,反而看向了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谢庭照。 如果说实话,其实他对庄思洱这个人本身、以及对他和自己儿子的关系并非全然没有记忆。 但这微薄的记忆并非来源于庄思洱本身,只单纯是因为他记得这小子父母有头有脸的身份而已。 尤其是时思茵,这些年来身居高位,手里握着的确能与他公司利益直接关联的权柄。 即使搬家以后,两家关系渐渐疏远,他也在始终试探着与这位曾经的邻居建立私下连接,只可惜对方行的稳坐的端,几乎没怎么搭理过自己。 因此,他此刻看向谢庭照,怀疑的只有一件事: 这姓庄的小子跟你关系这么好,会不记得那个曾经参加过他周岁宴的女人,现在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第37章 弃如敝履 一时之间,气氛全然凝滞,谢伯山再次看向庄思洱时的眼神也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悦。后者本人倒像是全然没有发觉一般,仍旧保持一副没心没肺的开朗微笑,看着乖巧得不得了。 此情此景,饶是谢庭照因为在假期第一天就被强硬叫回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而心情不好,此时也忍不住有点想笑了。 “咳,庄思洱是吧,我的确认得你。”毕竟是身居高位惯了的人,谢伯山这点最基本的情绪控制力还是有的,老奸巨猾,不会在面上留下什么供人指摘的把柄。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勉强算是和颜悦色地对庄思洱道: “这么多年你跟庭照关系一直不错是吧?有时间我一定登门拜访,跟你爸爸妈妈也很久没见了,老邻居之间总是要叙叙旧的嘛。” 他说完,庄思洱脸上的微笑不动如山,然而心里却已经无声把这不要脸的老登给骂了千百遍,心道我家可承受不起您大驾光临,要是你真来了,花园里被庄道成悉心呵护才好不容易发芽的那些花花草草非得被恶心得横尸遍地。 “叔叔客气了,我从小都是把谢庭照当弟弟看的,我家就是他家,他想随时过去都可以。”置若罔闻地说完这句话,庄思洱甚至还特意笑着看了谢庭照一眼,一边看一边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刀,“这次放假,因为我爸妈都挺想他的,本来还想让他在我们那住一个星期来着。没想到刚吃着饭,叔叔就来横刀夺爱了,哈哈!” 谢庭照:“……” 谢伯山:“……” 最后那声从喉咙口里挤出来的“哈哈”还能再虚伪一点吗!!! 这厢,谢庭照那看似平直的嘴角下面压抑不住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但那厢谢伯山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 他本来就是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兼男权主义,虽然身为人类,但至今还保留着一些野生动物的恶习,十分注重领地意识。 对他来说,不管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只有谢庭照还是他的儿子,那就必须生活在他的管教之下,不许他妄想挣脱,也不许他逾越雷池。 而至于谢庭照的个人意见,则完全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反正他有钱有权,已经给他提供了足够优渥的生活环境。谢庭照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应该是出于知足,而非不满。 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庄思洱话中那故意为之的、赤裸裸的“你儿子就是喜欢我们家”的炫耀,对他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忌讳。 他微微蹙着眉心打量着庄思洱,心里不悦揣度着这小子究竟是真的情商低得可怕,还是根本就是故意上门来挑衅。 三人无言片刻,气氛也从一开始的尴尬转变为了微妙的僵持。 谢伯山自恃长辈身份,就算心有不满,也不会轻易出言呵斥,而他不说话,庄思洱自然也就没办法进行下一步的攻击,一时间也只闭嘴保持安静。 “小庄你真是说笑了。”过了很久,谢伯山才抬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神色淡淡:“谢庭照他既然姓谢,就是我们家的一员,就算他平时贪玩,爱跑到别人家去叨扰,那也是他的不懂事。小庄,我记得你比他还要大上几岁,怎么能跟着他一起胡闹呢?” 来了。庄思洱眼底精光一闪,登时打起了比方才多上一倍的警惕。 谢伯山不愧是干了这么多亏心事还不怕鬼敲门的神人,阴阳怪气的能力果然不是盖的。 这段话虽然听着简单,但里面同时涵盖了好几个主题,先是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绝对不允许谢庭照脱离谢家的范围,又明里暗里地抨击了庄思洱说话不中听,算是同时给两个小辈了言语上的警告。 只可惜,庄思洱已经有充足准备,怎么可能被如此雕虫小技所打倒? 遇到困难,自然是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啊,叔叔说的是,看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眉眼一压,庄思洱将眼角中流转着的那点笑意隐去了,变成一副半是严肃、半是恭敬的表情,看着倒像是在真心诚意地忏悔自己所作所为。然而他嘴上却道: “不过,我一开始也只是好心而已。叔叔你也知道,谢庭照他性格比较内向,不擅长跟别人打交道,就算受了委屈也不吭声的。他当然是您家里的一员,但据我所知,您家里的成员现在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不少吧?我还以为他在这种环境下面肯定会不适应,所以就自作主张,把他接到我们家里去了。毕竟叔叔您也知道,我们家就只有我一个孩子,爸爸妈妈也很喜欢谢庭照。” 说罢,庄思洱甚至丝毫不怕死似的眨巴了两下眼睛,装着可怜对谢伯山说: “叔叔,我虽然是哥哥,但今年也只有二十出头而已,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您应该不会怨我吧?我也是为了谢庭照好。” 谢伯山这下脸色彻底黑了。 虽然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小辈话里带刺地横加指责,但偏偏庄思洱话里所说的并不夸张,的确是当下发生的事实。 他的思维尚且停留在一个较为保守的阶段,认为多子多福。更何况自己家大业大,手底下的商业帝国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打下,多生几个儿子,让他们作为预备继承人相互竞争,这也是为了磨炼他们本身的能力! 玉不琢不成器,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丝毫错误。更何况由于几个儿子里就属谢庭照表现最为出色,这些年他已经逐渐动了偏向的心思,准备真正把自己这个长子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了。 在这种把好处都一个人占尽了的情况下,他实在想不出谢庭照身为儿子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毕竟这些年自己生意的确做的不错,只要对方通过考验,毕业后接手,就立即能走上一个新的人生高度。 到时候,除了自由,谢庭照想要的一切自然都是手到擒来。虚荣名誉也要,美女香车也罢,继承这一切之后自然会站在这个社会的最高点。他不信有男人能不对这样的条件动心。 固执虚伪又沾沾自喜到了谢伯山这个地步的,倒也算是百闻不如一见了。虽然不说全然了解,但也对这位便宜爹的心思明白了七七八八之后,庄思洱心道。 他竟然从来就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他看来值得用一切去捍卫的那些,在谢庭照眼中根本就毫无价值,被他弃如敝履呢? 就在庄思洱心中冷笑的间隙里,三人之间僵持的气氛突然被打破了。只听谢伯山所站着的楼梯口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有一颗造型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的西瓜头从谢伯山胳膊后面的空隙里伸了出来。 庄思洱:“?” 可能是因为独生子女的通病,也可能是因为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新闻里,小孩子这种东西都往往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他见到了往往会退避三舍。 面对眼前这个顶着西瓜头的仁兄时也不例外,他脚下打滑,“呲溜”一下躲在了谢庭照身后,心惊胆战地提问:“这是……你弟弟?” “嗯。”谢庭照没有对他的反应表现出意外,反而还十分配合地往他身前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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