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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碎裂声在客厅炸开,酒液混着玻璃碴溅了江折月满身。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退几步撞在梁近水身上。梁近水下意识去看他,只见到满身酒液,玻璃碎屑黏在他脸颊与颈间,几道细小的血痕正渗出血液。 梁近水扶住他,瞬间心如刀绞,脱口而出:“江折月!” 穆远此时也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江折月,朝阎高朗怒喝道:“疯了吗?你连人都敢打?这要是留了疤怎么办!” 外面的管家阿伯也进来了,见状连忙叫来家庭医生进行紧急处理。他们把江折月送往隔壁房间,让医生为他清理伤口。 衡毅和梁近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敢跟过去看江折月的伤,也不敢离开客厅。穆远骂了几声阎高朗,看见他们,没多说什么,让他们走了。 梁近水此时心痛得无法呼吸,想进去看江折月一眼,却也知道自己没有身份。衡毅拉着他走,梁近水犹犹豫豫,脚步沉重地挪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脸色苍白地跟着衡毅走出院子,衡毅长长松了口气:“我去……还好你没受伤。要是砸到了咱们,我就是退学也得找阎老师要个说法……你刚刚挡在我面前真是太仗义了……” 梁近水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向前走着。他想到江折月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模样,想到他挡在自己面前被酒瓶砸中,想到他脸颊上、肩膀上全是酒渍与血痕,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几乎窒息。 几天后,衡毅来找梁近水,说阎高朗约他们吃饭,为之前的事情道歉,两边扯平了。 论文不带非贡献者署名,和用酒瓶子砸人,竟然可以扯平吗? 梁近水还是去了饭局。他和衡毅来到包间,阎高朗已坐在里面,见到他们便起身笑了笑,旁边穆远也在,江折月却不在。 阎高朗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穆远则神色淡淡,似乎对阎高朗颇为不满。饭桌上,衡毅给阎高朗敬酒,笑着说误会都解开了,大家还是照常往来。 梁近水沉默地夹着菜,食不知味,目光几次飘向门口,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穆远状似无意地提起:“小太阳上次可真是仗义,挡在你面前,高朗那酒瓶要是再偏一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梁近水顿了顿,没接话,旁边衡毅说:“是啊,真多亏了江折月……他今天怎么没来?” 穆远抬眼扫了阎高朗一眼,说:“他脸上划伤好几处,医生说至少得休养两周,怕留疤,现在连镜子都不敢照。”说完轻哼一声,不满地看阎高朗。 阎高朗烦躁地皱了皱眉,假笑道:“我都道歉了,还让你们来吃饭,这事不就翻篇了?总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穆远冷笑一声,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翻篇?你酒后施暴还有理了?他们是不敢跟你闹大,小太阳是看在叔叔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阎高朗脸色铁青,说:“穆远,够了。这事我已经道过歉了,你还想怎样?我也给自己脸上来一下?我当时也不知道小太阳会冲上来啊,本来也不会砸到人……” “怎么不会?酒瓶是你扔的,人是你伤的,现在倒说得轻巧?如果不是江折月挡在前头,砸中的就是梁远山!你是不是以为装作不小心就能欺负他?你当我们瞎了吗?” “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们又吵嘴了几句,饭局吃得干巴巴的。饭后穆远邀他们去楼下酒吧玩,衡毅和他去了,阎高朗被穆远气得喊司机过来接走了,梁近水只好自己回去。 他到了门外,发现外面下了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站在门口,想了想,准备等到雨停再走。可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需要伞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梁近水瞬间回头,看见江折月站在他身后,左手拿着一把黑伞,右脸缠着纱布,脸色苍白。 梁近水呆呆地看着江折月。一年没见,在阎家匆匆一瞥,江折月比记忆里瘦了许多,眉眼间添了冷意。江折月微微垂眸,将伞递向前,“给你。” “你不是……在家休养吗?怎么在这里?”刚刚饭局怎么没看到你呢? 江折月看着他,面色平静地说:“阎高朗不是要聚餐么,我就来了。” “那刚刚……” 江折月平淡地说:“怕你不想见我,就没进去。但是看天气预报说雨还要持续两个小时才会变小,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用这把伞。” 梁近水伸手接过伞,伞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在江折月靠近时,他甚至闻到了雪松香。他几乎是在闻到雪松香的瞬间想起了前年冬天,他在江折月床上闻到的那抹冷冽气息。 他刚说完“谢谢”,正想问江折月怎么回去,江折月已经率先走出了门。他大步跨入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头上的纱布也瞬间被雨水浇灌湿,有红色渗出的痕迹顺着脖颈滑落。江折月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径直离开了。 梁近水急忙打开伞追上去,拉住他:“你这样会感染的!” 江折月微微侧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噢,没什么事。”他垂着头看了看梁近水抓着他的手,低声道:“不好意思,弄湿你袖子了。”说着,轻轻将手抽离。 梁近水看着他苍白的脸,以及苍白脸上红色的血痕,压着声音问:“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这把伞不用还了。”江折月淡淡地说。一辆车停在路边,他再次跨入雨中,车门打开,他坐进车里,没再看梁近水。
第41章 他要走了 【 九月二十三日,晴 生活变得很痛苦。当我远离津港,因为不期待江折月,我可以忍受这样的孤独;当他离我近在咫尺,我却无法再假装若无其事。 我们竟然可以离得这么近,我们竟然已经离得这么远。 ——梁近水 】 梁远山恢复得不好,他常常半夜痛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梁近水就到医院陪床,在他床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哼着小时候母亲哄他们入睡的歌谣。 有一次痛得实在受不了,梁远山在阵痛过去后,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梁近水躺在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背,伸手擦去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梁远山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只能和语风分手了,不能耽误人家。” 梁近水摇摇头,摇完头才发现梁远山躺着,看不到他的动作。他沉沉稳住了呼吸,才哑着声音,尽力平静着说:“不会的,会好起来的。” 梁远山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良久,才说:“不能再骗下去了。” 梁近水从护士站回来,看见梁远山已经醒了。 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原本,梁远山和梁近水是体型极为相近的,如果不是长期相处,很难辨别彼此。现在,梁远山身形消瘦,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神空洞而迷茫,满是痛苦与绝望。他望向住院部窗外灰白的天,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手机正不断地弹出语音通话请求,而梁远山没有接。 梁近水哪里见过哥哥这样,他一下子眼睛红了,上前抱住梁远山瘦削的肩膀,“哥……”他一开口就哽住,“你还有我……” 梁远山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似乎想让手机更贴近心脏。良久,等到手机不再震动时,他才缓缓地说,“我提了分手。” 过了几天,梁远山的病恢复一些,梁近水才回到学校,不再天天到医院陪床。到了教室门口时,就看见姜语风正堵在教室门口,脸上满是不忿,眼下青黑。 梁近水看着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有什么事吗?我要上课了。” 这时,周围已经经过了好几个同学,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站在教室门口的他们,用了然的神色交头接耳。 姜语风摇摇头,说:“我只问一句,我们只两三个月暑假,还有开学这段时间不见,你这段时间认识了其他人吗?” 梁近水看着眼前的人,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一年前和江折月分手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当时分手得太匆匆,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他垂眸,看着她闪闪的泪光,心脏传来一阵一阵钝痛,说:“没有。” 姜语风的泪水已经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她努力不让声音发抖,尽量平静地问:“那是为什么?”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 梁近水想让她不要问了,想直接告诉她梁远山对她的感情,想告诉她他们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但把一个两难的选择摆在她面前,无论是对姜语风而言,还是对梁远山而言,都是场残酷的考验。 梁远山不愿姜语风面对这样的抉择,更不愿她因自己而放弃前程。梁近水就更没有资格替哥哥做任何决定。 梁近水只能说:“我已经回答了一个问题了,请,不要再问了。”他说完,走进了教室。 阎金铎过生日,对阎氏学子学孙来说是件大事。阎金铎手下的老师们相约在学校附近的饭店聚餐,梁远山之前是跟着林承允的导师程时才,程时才不屑于与这些老师来往,按理来说,梁近水是不用来参加的。 但梁近水已经算黎倩实验室的半个编外人员了,苏景文和他形影不离,便也跟着被拉了过来。 晚上抵达饭店,饭店摆了几桌,浩浩荡荡,几个实验室的学生们加起来,有快一百人。 黎倩和其他老师们坐在阎金铎旁边,梁近水跟着苏景文他们坐到了角落的那桌。他匆匆往主桌看,主桌上的阎金铎正笑着和几位年长教师碰杯,脸上堆满褶子般的笑纹。 阎金铎旁边坐了阎高朗,正跟着父亲结识饭局上的各路老师与前辈。阎高朗微微欠身,双手递出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地念着祝酒词。其他老师也纷纷举杯响应,欢声笑语间推杯换盏。 梁近水没看见那个人,心不在焉地吃着,听苏景文和其他博士生谈论着实验数据与论文投稿的琐事,偶尔插上一两句,目光却始终游离。 席间他出去透透气,走到门外,夜风微凉。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这里没有月光,没有老家的桂花香,只有明晃晃的路灯,直白地照向他不堪的心。他微微低头,低垂着眼,明明此刻没有风,分明此夜并非良夜,他却期待在这样一个夜晚,他的月光能再次垂怜。 有一群人从饭店里面走出来,谈笑声由远及近。他听见有人叫他:“梁远山?” 梁近水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在昏黄的廊灯下浮现。 江折月脸上的绑带已经拆下,露出眉骨处一道浅色的疤痕,神色淡漠疏离,脸上没什么笑。梁近水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滑,看见那凸起的喉结,再往下,是他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尚未痊愈的暗红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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