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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外地人来到本村,村民们先是打量你,然后嘀咕着“又是个镀金的”。本地的同事会邀请你加入他们的饭局,酒过三巡后,邀请你加入他们的分赃,把贫困补助、项目经费分到你头上。你举报了,他们就联合起来排挤你,所有人孤立你,让你寸步难行;你没举报,你只能昧着良心拿走不该拿的钱,整天提心吊胆地活在自责里。 梁近水无法理解这样的坚持,在他眼中,陈默的选择无异于自毁前程。他难以理解地问:“你……真的觉得,回去就能改变什么吗?” 陈默说:“这是我的选择,我想过很多了,不用再劝了。” 米川叹了口气,问:“那学姐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也没有办法理解,所以我们分手了。”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良久,米川说:“去吃饭吧。”于是,三人谁也没再提这次对话。
第45章 我再次来到赛场 【 十月十一日,多云 今天我收到了七里大学宋之瑶的消息。她已经成立了一个游戏工作室,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我有些心动,但考虑到哥哥的病情,还是拒绝了。她说她很看好我,希望我在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回心转意。 最后,她叫了我“梁近水”。她一定是在游戏网站上看到了我的作品,诈出了我的身份。我越来越慌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江折月察觉到。 ——梁近水 】 姜语风在上次没有回答后,就没再来找梁远山。不久后梁近水有一次碰见姜语风和另一个男生在食堂一起吃饭,他知道,姜语风走出来了。 梁近水坐在食堂座位上吃着,江折月打好饭,坐在他旁边讲着最近的趣事。梁近水心不在焉,听着江折月絮絮叨叨的话语,目光时不时看向姜语风的方向。 如果姜语风在知道梁远山生病后,就放弃了他,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江折月知道了他只是个冒牌货后,会转身离开? 他不敢想。 “梁远山。” 梁近水抬头,看见江折月正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想去找她和好就去吧,我不会拦你。真的。” 梁近水撞了他一下,“你说什么呢,我和她真没什么。” “你刚刚老看她。”江折月顿了顿,勉强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不要谈这个。”梁近水烦躁地说,他的大脑已经因为比赛、看病、姜语风的事情搞得一团乱麻,再也想不了其他事情,更何况是江折月吃醋这样的小事,“如果你没有安全感,我可以告诉你我只爱你,江折月。不要问其他的事情了,行吗?” 江折月盯着他,半晌,才说,“好。” 全球AAGP联赛如期举行,梁近水、陈默和米川,在带队老师的带领下,飞往米国。江折月买了同行程的机票,跟着他们一同抵达新哈芬港市。他们下了飞机之后入住酒店,江折月作为陪同亲属,没和他们住一家酒店,就在学校附近的酒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带队老师召集三人开会,强调比赛期间注意事项。没有多做停留,几人很快入场。 赛场灯光刺眼,江折月坐在观众席上,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缩成一个小点的梁近水。与上次比赛前相互鼓励的场景不同,这次比赛更规范,也更严苛,不允许同行人员入场。江折月也越发意识到,他和梁近水之前的距离,比以前更远了。 赛场的聚光灯像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照着赛场上每个人的光明前途。电子屏的冷光映亮每个人眼中的期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的气息。 江折月看着电子屏上的实时计分,心跳随数字跳动。每一次刷新,梁近水一队的排名也节节攀升。 时间仿佛倒退,回流,回到两年前,炽热的夏天,他第一次看见梁近水。那时梁近水神色青涩,看向江折月的眼神赤裸而热烈。他总是把自己困在贫穷里,耗费大量时间去兼职,做这些一个正常大学生根本不需要操心的琐事。 而此刻,梁近水站在国际赛场上,全球转播,背影挺直如初。骄傲的心情漫上来,江折月微微哽住。 电子屏上数字骤然定格,梁近水队锁定冠军! 全场掌声如雷,闪光灯此起彼伏。 当梁近水一队站上颁奖台,聚光灯聚焦在他身上,漫天彩带簌簌飘落。梁近水的目光穿越人群,精准落在江折月身上。他们隔得很远,此刻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又仿佛心意相通。 命运的高潮是什么样的?梁近水以为这一天是万里无云,阳光倾泻而下。但实际上,这一天瓢泼大雨,雨水猛烈砸在体育馆穹顶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响。他们接受了一连串的采访,接到了许多邀约。米川接受了一家国际科技公司的邀约,陈默依然坚守他的回乡振兴的理想,梁近水什么也没有接受。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梁近水清楚地知道,AAGP冠军奖杯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东西。它只是命运抛来的一枚镀金石子,击碎水面后,涟漪终将平复。 一切都将归于沉默。 那几天是疯狂的,媒体围堵、电话轰炸、庆功宴接连不断,梁近水在白天应付着各式各样的采访和应酬,拿到了一大笔钱。在深夜,在酒店高楼的落地窗前,他望着窗外被霓虹浸染的雨夜,身后是江折月忽远忽近的喘息声。 在巨大的喜悦冲过来时,梁近水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样的泡泡什么时候会被戳破呢?有一天,江折月会发现他不是梁远山。他会和姜语风一样,离开自己吗?连姜语风对梁远山都是假的,江折月这样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人,对他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不,不止是江折月,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奖杯,荣誉,光环,都是假的。 当他回归梁近水的身份,谁还知道世界上曾经有个梁近水呢? 江折月似乎感受到他的分心,加深了力度,低声道:“宝宝,看着我。” 梁近水缓缓转过脸,带着某种深切的悲痛感,吻住身后人的唇。 回到学校之后,梁近水去找苏景文。他迫切地想找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梁远山知道这一切,但是梁远山已经病得很重了,他不想再让梁远山承受他在这场替身游戏中的痛苦。而江折月不知道这一切,因为梁近水深爱他,所以难以让他知道自己不堪的一面,所以,江折月只能看见梁近水光鲜亮丽的一面。 只有苏景文,苏景文知道他面对怎样的深渊,知道他在拿到AAGP冠军奖杯时,心里正经历怎样的风暴。不是欢呼,而是无声的崩塌。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几个研究生正在闲谈,梁近水过去问苏景文:“苏博在吗?” 几个研究生知道梁近水和苏景文走得近,好心告诉他:“不知道,苏博最近好像拿到了大厂Offer,但黎倩没批。可能心情不太好吧。” 心情不太好吗?又岂止是不太好呢? 梁近水点点头。他打了苏景文电话,对方没接。 没关系。梁近水想,他知道苏景文平常会去哪。他到了博士生宿舍,跟着其他同学进了宿舍楼。找到621房间。他敲了敲门:“苏博,是我,我回国了。” 房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门开了,苏景文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微乱,眼下泛着青影。看见梁近水,他笑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进来吧。” 苏景文的室友不在,房间里堆了很多酒瓶,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梁近水扬起头时,还看见了天花板上正挂着几个衣架。他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把衣架挂在这上面呢?他转过头去看苏景文。苏景文脸色紧绷着,似乎极为在意梁近水的反应。 梁近水想,这可能是苏景文的个人习惯,如果他问了,万一是男生不修边幅云云,岂不是让苏景文难堪?于是他便没有问。他指着苏景文室友的床铺问,“胡博不在吗?” “哦……哦,他已经搬出去实习了。”苏景文回答后,愣神了好一会,才拿来室友的椅子,说:“你坐这儿。” 梁近水坐下,苏景文拿了两只玻璃杯,问:“喝酒吗?” 梁近水想摇头,但苏景文已经把酒倒进了两只杯子里,一只推到他面前。苏景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梁近水,看到梁近水觉得奇怪了,苏景文才说:“你努力这么久,拿这个奖杯,写梁远山的名字,你甘心吗?”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苏景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指出他的身份。以往,苏景文都用沉默和岔开话题保护他。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盯着苏景文手中的酒杯,“我本来就没有这个……学历,走到哪算哪吧,能有这些已经是侥幸了。” 苏景文笑了一下,问:“你没考上大学?” 梁近水摇摇头,他没有喝酒,但又好像醉了。他想了想,还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鼓起莫大的勇气,说:“我连高中都没读。” 苏景文似乎有些惊讶,问:“初中毕业就辍学了?” “嗯。”梁近水接着说,“那年我家里出事,没钱读书,我哥和我约定,谁考得分高,谁去上高中。” 他顿了顿,又喝尽了一杯酒,“我自作聪明,没考英语,让我哥去上了高中,我中考完就去深江市打工了。是不是很蠢?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读书的意义,以为只要自己聪明,总能和其他去深江市的人一样,总有出头之日。 “每个去深江市寻宝的人都这么想,可深江市从不许诺黄金屋。我以为,只要我哥读了大学,出来就一定能赚大钱。是这样吧?我以为去了深江市就能遇见伯乐,就能找到通天梯,但我没有成年,打工也只能赚最低工资,还常被克扣。我以为我哥读了大学就能带我离开泥潭,毕竟我们可是双胞胎啊,是命运捆绑的双生子,血脉相连。可他倒下了,在录取通知书到的第一天就倒下了。我现在,既没有学历,又没有了希望。” 苏景文静静听着,“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了……”梁近水摇了摇头,倒了第三杯酒,“他们说双胞胎一个人出事了,另一个也会受影响。苏哥,我会不会倒下呢?” 苏景文没接话,把空杯又斟满,酒液晃动,映出梁近水发红的眼角。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安排呢?其实……其实我很多次后悔,这样说是不是很奇怪?但我确实想过,如果当初我考了英语,会不会我考上了高中,我哥去打工?那样的话,是我倒下,还是我哥倒下?是选了读书的那个人必须倒下,还是我哥一定会倒下?” 苏景文抱住了梁近水,或者,准确地说,他只是将他单薄的脊背轻轻拢住,像拢住一截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们靠在一起,过了一会,苏景文说:“你哥倒下那天,你没倒,现在也没倒,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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