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近水屏住了气息。 “第三件,让他别来纠缠我。嗯,你知道,那时候我和姜语风在谈恋爱。” 梁近水怔住,茫然地问:“那他……他跳湖了吗?” “跳了,很多人都看到了,这条消息还在校园论坛热帖里挂了三天。” 原来江折月真的有找过他。在分手以后,在他独自吞咽苦果的深夜,在他以为人生就此坠入永夜的时刻,江折月曾固执地找过他。 梁近水突然很想很想见江折月。他感到一阵心慌与恍惚,想找到江折月,想听他说离不开他,想确认他有多爱他——就现在。 他慌慌张张离开院子,想出发去津港,又不知道江折月在哪。他掏出手机,明知道江折月不会接,还是拨打了他的电话。听筒里是冷冰冰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但他感觉不到受挫。他想,江折月一定很爱他,一定在等他去找他。 梁近水又拨打了穆远的电话,穆远过了一会才接起,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睡意:“喂?” “穆远,江折月在哪儿?”梁近水声音发紧,他想,他一定得找到他。 穆远沉默了两秒,说:“他妈妈现在看得紧,不让他见你。应该是在洛叔叔住的医院吧,或者在公司。你找他什么事?” 梁近水一顿,疑惑道:“不是说他爸妈接受他喜欢男生这件事了吗?怎么又……” 在看流星的那晚,在梁近水怀疑江折月只是在耍他玩时,江折月说“我跟家里说了我是同性恋,我爸妈都接受了”,所以梁近水才敢和他在一起。现在,怎么又突然反悔? 穆远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不知道渡江集团出事了吗?”他顿了顿,才说,“洛行舟前几天爆出来说他是洛叔叔的私生子,集团的事就不说了,江阿姨当场晕倒在股东大会现场。江阿姨和洛叔叔一直是江折月最亲密的依靠,他心里很不好受。江阿姨受了打击,不愿意江折月再搞同性恋这种事了……” 梁近水愣在原地,手机几乎滑落。洛行舟?私生子?江折月的母亲竟然对此毫不知情。他站起来,想去找行李箱收拾东西,又想起来还在打电话,便说:“穆远,我马上过去。” “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我得陪着他。”梁近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不能临阵脱逃。” 穆远长长叹了口气,说:“可是你现在来,无异于就是在给他妈妈添堵嘛。” “偷、偷偷见也行,反正我不能抛下他。”他挂掉电话,开始收拾行李。 梁远山坐在轮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梁近水突然停下手,转过身来,看着梁远山,说:“哥,在家等我,我很快的,我见他一面就立马回来,我得去。” 梁远山点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一到津港,梁近水打电话和穆远商议好,在津港大学计算机学院楼碰面。穆远今天来找林承允,正好顺便以朋友探视为由带他潜入江家。 这将是梁近水第一次去江折月家。他从坐上高铁就开始紧张,手心不住地冒汗,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和江折月见面的场景。这一次,梁近水决定不再说那些刺人的话,他应该向江折月学习,学会如何健康地、正确地表达爱。 只要他好好地和江折月认错,或许,和江折月坦白,江折月一定会原谅他的。他会抱紧江折月,说喜欢他,让江折月知道他有多爱他。 就算这次他是偷偷潜入江家,江折月也一定会让他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进入江家的。江折月一直很厉害,总是说到做到。 这么想着,梁近水感到放松一些。 今天是晴天。 又是晴天。 梁近水想,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和收到梁远山病危通知书时一样的刺眼,仿佛命运总爱用最明亮的光,照见人最不堪的前路。 他走到计算机学院楼楼下,今天学院楼前摆了一些摊位展板,宣传计算机相关的科普知识。音响正播放着轻快的音乐,来来往往许多观众。梁近水匆匆掠过人群,到了计算机学院一楼的休息区沙发处,坐了一会。 穆远还没来,他低头刷手机。 室内的空气有些闷。现在是深秋时节,津港的秋天是很美的。梁近水这么想着,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去看看。 “砰!” 一声闷响。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发闷。像一袋浸饱了水的沙土,从不太高的地方摔下来。短促,结实,一击即碎。 有那么几秒,世界是失聪的。寂静有了实质,像厚重湿润的棉絮,不由分说堵塞了每一寸空气,也堵塞了耳道。梁近水僵在原地,视野里只有不远处那一团突兀的、不和谐的深色,瘫在冰冷规整的地砖上。 尖叫是后来才涌到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锐利,颤抖,从四面八方,从围观的人群中爆开,汇成一片嗡嗡的、充满恐惧的潮水。潮水拍打着寂静的堤岸,将那团棉絮撕开了一道口子。 腿自己动了起来。迈出去,一步,两步。地砖的格子线在脚下延伸,又扭曲。距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忽远忽近。 他走到那团深色旁边,停下,低头。 苏景文侧卧着,姿势有些别扭。脖颈弯折成一个绝不该出现在人体上的角度,脸颊贴着粗粝的地面。头发还是精心梳理过的偏分,此刻散乱了几缕,沾着灰尘。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出小半眼白,茫然地对着虚空,又或者是对着梁近水沾满尘土的鞋尖。 梁近水在看见他脸的那一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听见了音乐。欢快、激昂、宏大,从旁边活动区里流淌出来,穿过尖叫后残余的嘈杂,无比清晰地撞进他的耳膜。 是贝多芬的《欢乐颂》。 人群的嗡嗡声从最初的惊恐尖啸,逐渐沉淀为一种压抑的、交头接耳的骚动。他们远远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松散的圈,像避开某种无形的污染。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举着手机。指指点点的声音被放大,又模糊,断断续续飘过来: “……真的跳了……” “……吓死人……” “……快报警啊……” “……这是谁啊……” “……看着挺体面……” 体面。梁近水咀嚼着这个词。 梁近水的目光艰难地从苏景文身上拔开一寸,落在地面上。一小滴暗红色的痕迹,正缓慢地从苏景文耳侧下方的阴影里渗出来,沿着地砖极细微的缝隙,蜿蜒出短短的、迟疑的轨迹,像一条刚刚苏醒的、丑陋的红色蚯蚓。它流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丝血珠的凝聚、滚落、拉长。 钢琴曲还在欢快地流淌。人群的私语声浪似乎退远了一些,又或许是他的听觉在自动过滤。他看见苏景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就在不久前,这只手还揽住他,轻声说:“你哥倒下那天,你没倒,现在也没倒,这样就够了……” 那只手现在苍白,沾着土,一动不动。 梁近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尘埃、隐约的血腥气,一股脑地灌进他的肺里。 一切,都太恶心了。 太恶心了。 他跪在苏景文的身边,跪在血泊边缘。 苏景文曾经在AAGP的校园选拔赛上用食指轻轻点了他的屏幕,自此将他拉入AAGP的深渊中;他曾在梁近水最黑暗的最崩溃的回乡后的那段时间,陪他和梁有声解决校园霸凌;他曾在梁近水拿下全球AAGP冠军后,作为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听他诉说这些年的替身心事。 现在,唯一的曾经知晓一切的人,就倒在血泊里,瞳孔渐渐失焦。 他仿佛回到了不久前,在他和苏景文最后一次见面时,又仿佛回到一年前,在苏景文父亲的葬礼上,或者,是更久以前,在第一次AAGP选拔赛的庆功宴上,他听米川他们谈论苏博,苏景文曾无数次袒露他是多么多么仇恨这个博士学位。而此刻,苏景文终于和他的博士学位和解了。 以最彻底的方式。 如果梁近水在更早的时候就意识到,这场无声的崩塌早已开始,是否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在第一次见面—— 不,早就无法停止了。 他伸出手,为苏景文合上那双眼睛。 苏景文已经父母双亡,学校通知了他的远房表叔。表叔领了一笔钱,走了。梁近水没再见穆远,他苦苦等了几天,直到警局以学生抑郁自杀结案。 梁近水从未觉得生命如此轻薄如纸。 他来到苏景文的宿舍,苏景文的室友已经搬出去了。梁近水迅速翻阅苏景文的书桌,把能找到的一切关于导师压榨的资料整理出来,拨通了杨叶的电话。 “杨记者,我要……” 他翻阅着苏景文的电脑,忽然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博导手记”的文件夹。他尝试输入苏景文的生日,又尝试输入苏景文的学号,他父亲的忌日,一个个试了,又毫无结果。 也许是冥冥之中,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文件夹解锁。 文件夹里是一些读博日志,其中专门整理了一份举报导师的完整证据链:聊天记录、录音转录、实验数据篡改截图,以及一份未署名的举报信草稿。 苏景文很早就开始筹划要举报,但他始终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论文见刊、等导师大发慈悲、等同门有人站出来。可现实没有等待,只有崩塌的倒计时。 “……我要举报津港大学计算机学院博导黎倩和博导阎金铎学术不端与长期精神压榨学生。”
第49章 永远失去哥哥 【 十一月四日,晴 半夜,哥哥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他在家,姜语风去哪了。 我好痛苦,明明是善意的谎言,为什么还是如此令人痛苦? ——梁近水 】 杨叶赶来津港市,在梁近水提供的证据链支撑下,连夜核验证据,次日清晨,报道《“博导手记”:一位博士生的无声控诉》全网发布。 报道发布三小时后,热搜#博导手记#、#津港大学直博生延毕八年自杀#、#导师责任制何在#、#学术象牙塔的吃人真相#迅速更迭。 梁近水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未接来电与消息如潮水般涌来。他关了机,独自坐在宿舍里,一切都结束了。 米川推门进来,看见他,略微吃惊,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怎么了?” 米川指指门口,说:“导员他们找你,叫你过去一趟。” “哦,我正准备办退学了。”梁近水平淡地说。 米川愣住,半晌才问:“就因为苏景文?你自己不读了?” “不是因为他……我本来也要退学。”他没有再多说,走出宿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5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