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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懵懵懂懂去了深江市,摸爬滚打,多捧烫手山芋。他为了哥哥去了津港市,爱上江折月,把此生仅此一次的真心全数倾注于他身上,再一身疲惫地回家。 可他从未想过,有个人早在他尚未长成的年岁里,就已默默凝望过他单薄的背影。 那束目光穿越八年光阴,比任何语言都更早抵达他生命里最贫瘠的土壤。 在他明白曾经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束光的来源已经永远熄灭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抬起头,外面还是一样的景色,阳光,树影斑驳,风过处,枯枝轻颤。 梁近水摇了摇头,“我不是他希望中的那个人,他可能只是把执念投射在了我身上……而且,我已经有了……” 他想说江折月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他没有说下去。 他什么都没有了。 穆远来到津港大学计算机学院辅导员办公室,推开门,看见辅导员正和其他几个老师讨论着什么。他走过去,打断道:“抱歉,打扰一下。”穆远将一叠材料放在桌上,说,“我是梁远山的朋友,来找他的资料,这里有院长签字……” 辅导员抬眼打量他片刻,伸手接过材料,低头看了看梁远山的名字,奇怪道:“你来找他的资料?他这学期都没怎么来上课,也没参加期末考试。”说着,翻了翻记录,“他上次来提交退学申请,不过我说了要走流程,他就直接走了……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不把规矩当回事了……” “退学申请?!”穆远呆愣在原地。 “是啊,他不是举报了阎金铎吗?那事闹得挺大,学校还在调查,他倒先撂挑子走了。” 穆远急匆匆道:“那能知道他老家在哪吗?我有个朋友找他,挺着急的……” 辅导员翻出系统记录,报出一串地址:“江岚省……” 穆远匆匆记下地址,转身冲出门。身后的老师们还在闲谈,“这些孩子……” 江折月下了飞机,落地江岚省后,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抵达青梧县,又换乘一辆老旧班车驶向更深处的山坳。 车窗外,山势渐陡,雾气如纱缠绕青黛色的峰峦。他来到镇派出所,亮出证件说明来意后,民警带他调阅了梁远山户籍档案。照片上少年眉眼清瘦,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略显苍白。 民警指着档案末页一行褪色铅笔字:“死亡登记时间是……” 死亡。 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陈腐的纸张气味混着灰尘,在空气里缓慢浮沉。民警粗糙的手指还悬在那行字上方,声音隔着什么厚重的屏障,模糊地传过来:“……都下葬了,哎,白发人送黑发人。” 江折月的视线死死钉在那行褪色的铅笔字上。字迹稚拙,歪歪扭扭,像是某个不情愿的值班人员随手记下的。 距离他最后一次见到梁远山,仅仅过去四个月零七天。他记得那天他和爱人在那个小房间里缠绵到凌晨,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父亲倒地的消息传来,他匆匆告别了爱人。他说——“你别去,在家呆着,等我回来。” 最后一次通话,是梁远山要跟着穆远来找他,但那个中午,苏景文跳楼,死在梁远山面前。他哭着求梁远山出国,求他来见自己,梁远山说:“别来了,江折月。我们的人生已经彻底错轨了。” 错轨。 江折月以为他不能接受和梁远山再分开,分开一年看见梁远山和别人并肩而立,已是心口被钝器反复凿击的痛楚。可原来,比错轨更无法接受的是永诀。 永诀。 “江同志?”民警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 江折月没听见。他只觉得那行铅笔字突然活了过来,扭曲着,放大,变成烧红的炭,烫进他眼睛里,一路灼穿视网膜,灼进脑髓,最后在胸腔里轰然炸开。没有巨响,只是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坍塌,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顷刻间碎成齑粉,又被瞬间抽成真空。 他晃了晃,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档案柜。 “哎,你……”民警看出不对,想要扶他。 江折月猛地抽回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空气忽然变得无比稀薄,他拼命吸气,肺里却灌满了冰渣,割得生疼。视线开始摇晃,档案室、民警、成排的铁柜,一切都旋转、模糊,只有那张黑白照片上清瘦苍白的少年面孔,清晰得残忍,与他安静地对望。 “梁……”他终于挤出一个气音,随即被更剧烈的颤抖打断。牙齿咯咯地磕碰在一起,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瞬间席卷全身。胃部痉挛着上涌,他死死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民警叹了口气,摸出根烟递给他:“节哀……” 他没有接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里的。民警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安慰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台旧机器在同时轰鸣,又像是站在极高的山巅,只有凛冽空洞的风声。 他转身,挪动脚步。腿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 走廊很长,没有尽头,惨白的墙壁向他挤压过来。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瞥他一眼。他全然不觉,只是抱着那个档案袋,如同抱着最后一点虚无的凭依,踉跄地往外走。 走出镇派出所的水泥门洞,天光晦暗,山间的浓雾不知何时已沉了下来,湿漉漉地贴着脸,分不清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茫然四顾。来时路隐在雾中,去时路……哪里还有去路?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只剩下灰白的一片死寂,和心脏被钝刀反复拉锯的、绵长无尽的痛楚。那痛楚并不尖锐,却无所不在,渗透每个细胞,让他想蜷缩起来,想嘶喊,想用头去撞坚硬的山石。 可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站着,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枯木,一点点崩裂,风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温度透过外套传来。 “江折月。”是穆远,声音低沉着,“我们得走了。” 江折月迟钝地看向穆远。焦距涣散,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 走?去哪里?他能去哪里?他的梁远山在这里,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下,他还能去哪里? 穆远没再多说,只是手上加了些力道,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他带离了台阶。江折月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浓雾。
第51章 我向他告白 梁近水只刚刚碰上江折月的唇,便被江折月用力推开。 梁近水踉跄后退半步,食指抵在唇边,似乎回味那微凉的触感。他想,他大约是疯了。 是了,怎么会有人在得知爱人死了四年后发现是假死消息后,还愿意接受他呢? 他抱歉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太莽撞了。” 江折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瞳孔微缩着,“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梁远山,或者说,我之前代替梁远山,去了津港大学读书。” 梁近水缓缓将那个夏天剖白。七年前的九月四号,津港大学开学第一天,倾盆大雨,他报道来晚了,站在津港大学计算机学院六楼办公室门口,犹豫着怎么敲门。江折月推开了门,看见了胆怯的少年,笑着问他:“需要帮忙吗?” 二十岁的江折月太过美好,在第一次说自己叫梁远山的那一刻起,梁近水就没有回头路了。 梁近水是如何在梁远山恢复的时候离开津港市,如何在梁远山再次倒下时重新回到津港大学,重新和江折月并肩走过梧桐道—— 这些,二十一岁的梁近水不敢说,在江折月去了国外、杳无音讯后,更无法说出口。于是,他苦等了四年,等到国内终于重新有了江折月的消息,二十五岁的梁近水来到北川,接他的江折月。 这些心事一一剖白后,梁近水后退一步,退到一个正常成年人的安全距离,才说:“江折月,我骗了你,你可不可以……” 江折月就站在他面前,他们中间隔着四年分别的光阴,隔着一个无望少年的凝望。 江折月没有说话,梁近水感到一阵阵痛楚从胸腔深处漫开,水,似乎溢满。他好像重新站在了晴天下,晴天,烈阳当空,绝望感和窒息感汹涌—— 他想,啊,是该走了。 他走出了门。 这间房子和四年前别无二致,只是,这次走的是梁近水了。 梁近水走到玄关,准备换鞋,江折月在身后问:“你打算去哪?” “嗯……回去吧。” “不是说要找手表吗?” 梁近水想笑,又笑不出来,实在是太难堪了。他大老远跑来找四年前的初恋情人,自作多情地告白。他以为江折月会愤怒,或者会大哭,这些都证明他在江折月心中是有分量的。 但是江折月什么都没做,那么意味着,这段空白四年的感情只有他一个人在乎。 他到底为什么觉得江折月见到他,就一定会和他重新在一起呢? 江折月又问了一遍,这次,他走到门边,拦下了梁近水:“不是说要找手表吗?” 梁近水垂眼,说:“骗你的,没有手表,只是找个理由来见你。” 江折月轻轻哼笑了一声,挑着眉看他:“好玩吗?” 梁近水抬起头,看着江折月嘲弄的眼神,呼吸急促了几分,“不好玩。” 江折月冷笑一声,“难道不是特别好玩吗?不好玩你为什么要玩呢?你和梁远山把我骗得好惨呢。” 梁近水想,更难堪了。 他微微后退一些,说:“对不起……我当时确实是……没办法。”他无法苛求十八岁的自己懂事一些,他已经够懂事了。 江折月直视着他:“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他拔高了音量,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为什么忍了这么久,都不愿意告诉我?看我因为你消失而痛苦,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很开心是吗?!”他恶狠狠地揪住梁近水胸前的衣襟,力道很大,梁近水没有躲,任江折月钳制着他。 “因为告诉你,你一定不会原谅我,而且你家当时出事,自顾不暇,我怎么告诉你呢?让你苦等我吗?” 江折月痛苦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我说了我可以解决,这些我都可以解决,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梁近水苦笑了一下,“你能解决吗?我以为你很爱我,但是你有很多、很多人的爱,我怎么和其他爱抗衡呢?现在不就是吗?我等到自己不给你添乱了才敢来找你,可你已经不在乎了……” 江折月松开他的衣襟,斜斜看着梁近水,“我不在乎?我们之间是谁不在乎?是谁一遍遍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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