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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近水走到楼下,阎高朗和他迎面撞上。阎高朗脸色铁青,瞪着梁近水,骂道:“我惹你了吗?你害得黎老师被停职调查,还把我爸也带上!我家好像没惹你吧?!”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有人举起手机对准这场面。 梁近水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 他还没有惹他吗?阎金铎惹了多少人?多少人被逼到绝路才敢开口?既得利益者怎么会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过的呢? 他冷冷地开口:“你爸停职调查,不是我害的,你要评理就去纪委官网提交申诉,证据链在那儿,谁也删不掉。” 说完他绕开阎高朗,径直往外走。阎高朗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你真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如果我爸受影响,你怎么毕业?就算你不想毕业,江折月呢?渡江集团和我们家的合作项目那么多,你觉得江折月知道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这样做,他会怎么想?” 梁近水顿了片刻,他已经无法顾及江折月了。他的亲如兄弟的朋友死在他面前,他的病危的哥哥还在家里等他,他要怎么顾及江折月? 他没有回答,甩开了他的手,大步离开。 梁近水提交了退学申请,导员反复劝说无果,只好道:“办理退学要走完所有流程,包括学籍注销、档案转出和离校手续。你需本人持身份证到教务处签字确认……” 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再走流程,给穆远打去电话,道:“穆远,我想再见一面江折月,你能帮忙吗?” 穆远沉默两秒,说:“梁远山,你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舆论已经波及到渡江集团了,渡江集团现在正是风口浪尖,江折月已经在想办法出国了,而且他爸也要搬去国外治疗……” 梁近水再一次意识到,他和江折月之间,早已在很久以前就见完了最后一面。 “……他什么时候走?” “嗯……后天凌晨的航班,你来我家吧,我带你去。” 挂断电话,梁近水开始等。 他在宿舍里简单收拾了所有行李,米川看着他一点点收拾所有东西,劝解道:“不用为了苏博做到这个地步吧?你还可以回去上课……你这学期都没怎么上课了。” 上课吗?就和他早已在无意中错失自己人生中最后一节课一样,梁远山也永远错失了他的最后一节课。 他简单地回复:“有更重要的事情。” 梁有声的电话在下午打来。 梁近水给穆远发去短信:“抱歉,我去不了了,祝他一路顺风。” 梁近水到达机场时,接到了江折月的电话。 “宝宝,我拿到手机了……我们见面吧,宝宝,我后天就去国外了,你也来吧,好吗?”江折月颤抖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隐约,可以听见哭声。 机场广播正在催促旅客登机,声音清冷而机械,透过手机,传入江折月耳中。 “宝宝,你要走了吗?你去哪里?我去找你,我、我马上来——” “别来了,江折月。我们的人生已经彻底错轨了。” 别来了,江折月,我已经辜负了你,你还不明白吗?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回了家。我在你最崩溃的时候举报了阎金铎。我现在又要急着回家见梁远山。 “你该去奔赴你该有的人生……我已经,已经配不上你了,江折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啜泣声,“宝宝,不是的,我爱你,你听我一次话,好吗?我们不用管举报的事情,不用管什么学历,或者你在津港大学读完大三这年,大四没课了,就来米国找我,好吗?宝宝,你不想读了也可以,你直接来找我就行了,宝宝……” 梁近水打断他:“可是你妈妈呢?你妈妈已经很受打击了,你爸爸也还需要治疗,他们要怎么接受我呢?” “没关系的,宝宝,我们不急这一时,如果你现在过来,我可以给你安排好住所,我偷偷去找你就好了,宝宝。等我爸妈稳定下来,我们就公开,好不好?”江折月的声音哽咽,执拗,已经不复当初从容不迫的天之骄子模样。 梁近水疲惫地说:“江折月,我如果一时头脑发热跟着你出了国,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而你父母的病、你家里人的反对,以及你公司的事情……这些都有可能会压垮你,也压垮我。我不想再给你添更多麻烦了。” “不,没有添麻烦……宝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对你是认真的……我不会让家里的事情影响到你的,到时候、到时候我一定会处理好所有事——”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玻璃杯摔碎的声音,随即是一个女人的厉声呵斥:“折月!你还要为那个男人耽误到什么时候?!” 电话被挂断了。 梁近水回到家时,梁远山已经睡下了,梁有声正拿了毛巾一点点擦拭他的身体。梁近水拿了两床被子进来,和梁有声一起挤在梁远山的床上。 梁远山微微睁开了眼,在昏暗的房间里,梁远山浑浊的目光在梁近水脸上停驻片刻,笑了一下:“近水啊……” 梁近水忽然就想哭,他把脸埋进哥哥的颈窝里,靠着他,尽力压下酸涩的情绪,说:“哥哥……” 梁有声也爬进被窝,也讨要梁远山的拥抱,梁远山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过两个弟弟的头发,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轻轻说:“睡吧,都睡吧……哥哥在呢。” 梁远山比梁近水大了五分钟,准确来说,他们没有长幼之分。但梁远山从小就被父亲教导,要“护着弟弟”。一声弟弟,他喊了二十年。从小时候把梁近水护在身后,挡下父亲的棍棒,到长大后默默容许梁近水许多不合规矩的任性,顺着他敏感的情绪,如今,他倒在了弟弟怀里。 梁近水在黑暗里攥紧哥哥的手,摸着世界上的另一个他,那手背上蜿蜒的青筋与自己如出一辙。 他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嗯,在呢。”梁远山轻轻笑了一下,呼吸渐沉。 梁近水屏住呼吸,听着哥哥均匀的吐纳,仿佛时光倒流回童年夏夜。蝉鸣浮沉,蒲扇轻摇,梁远山总把凉席最干爽的位置让给他。 梁远山忽然说:“有声,你要听水哥的话,知道吗?” 梁有声闷闷地“嗯”了一声,小手紧紧攥住哥哥的另一只手。 梁远山轻声说:“近水,别怕……我在呢,哥哥一直都在。”他声音轻得像一缕未散的雾气,“以后……要做回自己,你很厉害,知道么?” 梁近水哭了起来,泪水无声滑入枕畔,他咬住下唇不敢哽咽,生怕惊扰这片刻安宁。窗外夜色浓稠,风掠过树梢,沙沙声里仿佛有二十年间无数的蝉鸣隐隐回响。 “不要怕……勇敢一点,近水啊……” 梁远山的手忽然松开了,搭在梁近水手背上,再未抬起。梁近水浑身一僵,屏息凝听。那呼吸声已悄然断续,终至杳然。 他不敢动,不敢唤,只将哥哥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一遍遍摩挲那熟悉的骨节与薄茧。 只隔了两个星期,梁近水想,他在两个星期以内失去了最亲的两个人,一个跳楼惨死在他面前,一个在病榻前悄然离世。
第50章 告别梁远山 门铃响了。梁近水从电脑前抬起头,此时阳光正斜斜地洒在键盘上,映出细小的浮尘微光。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想到,又是晴天。 他讨厌晴天。 他起身去开门,在打开门的时候还在想,如果江折月在门外,他会跟他走的。 门开了,却不是江折月。是杜昀昭。 杜昀昭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往常来拜访时会带的老家土特产,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嗨,近水。” 第一次认识杜昀昭是什么时候?是一年多以前,梁有声遭遇校园霸凌,苏景文介绍杜昀昭来帮忙处理转学事宜。在梁近水回津港市的那几个月,一直是杜昀昭在照顾梁有声。 他侧身让开,杜昀昭走进来。 “这都放寒假了,怎么还窝在家里?”杜昀昭把土特产放在玄关柜上,兀自换鞋走进来,边打量着屋内,边啧啧叹:“周末还在加班?水哥,真是拼了命的卷啊。”他走近电脑桌,看见梁近水正在写的游戏。 梁近水走到桌前,三两下保存进度,杜昀昭看着,说:“欸,给我看看?” 梁近水便把现在写的测试版本调出来,站起来给他让了个座。杜昀昭坐定,试着操作几下,“真挺有意思……这游戏叫什么?” “《不死之身》。”梁近水声音很轻。 “这不是前段时间大火的小说吗?”杜昀昭惊讶地挑眉,“你把它改编成游戏了?” “嗯,改了一半。”梁近水垂眸,“买了版权。” 杜昀昭回过头看梁近水,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自从梁近水一连遭遇了苏景文自杀、举报导师、梁远山病逝三重打击后,他就很少露出笑意,整日宅在家里,也就梁有声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才让杜昀昭不那么担心。 杜昀昭迟疑片刻,说:“你……你也要注意休息,你哥和……苏景文肯定不希望你把自己熬垮。” 梁近水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拿土特产进了厨房处理。杜昀昭跟进来,倚在厨房门框上,看梁近水熟练地拆袋、分拣。 他忽然说:“你知道苏景文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吗?” 梁近水手一顿,他回头看杜昀昭,说:“在学校AAGP的选拔赛上?”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景文,苏景文给他指了电脑屏幕上的一个等于号。在那以后,他才第一次踏进AAGP,第一次认识苏景文。 “不,更早。”杜昀昭声音低缓下来,“你不知道?他在出事之前都没告诉过你吗?” 梁近水手里的袋子滑落一角,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尖锐的耳鸣。窗外冬阳刺眼,他扶住流理台边缘,一阵恍惚。 “你初中的时候,到市里参加数学竞赛,苏景文当时来找我玩,就顺便在市里当志愿者。他看见你了,站在赛场外等你领奖。那时你才十三岁,穿那种丑不拉几的蓝色运动服,领奖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你,我觉得一个大学生莫名其妙喜欢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简直荒谬。”杜昀昭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说,“他记了整整八年。” 梁近水怔在原地,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开始经历耳鸣。 世界瞬间失声。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参加过什么数学竞赛,在十五岁那年的事故以后,他的记忆便如被撕去数页的书,空白、断裂、不可追溯。他对自己的人生定位一直从十五岁那年开始,他是一个中考英语交了白卷的学生,一个不合格的学生,一个被命运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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