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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乐见坐在地上的男人似乎想朝他伸手,敛下眸光往后退了半步,重复询问道:“Are you ok?” 没有多余的感情和关切,距离初次见面已经过去五年。 凌霂泽第一次听唐乐说话,跟他想象中差很多,他本来以为唐乐的声音会更加......温润而泽?总之不是现在这样,冷漠得不像出自三十七度体温之口,冻得空气凝出冰渣渣。 “少爷,是罢工游行的队伍占据了交通主干道,司机得绕开市中心才能过来,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您回贵宾室坐着等吧。”挂了电话的恭利回到唐乐身后小声汇报。 “算了,十五分钟而已,不折腾,在这儿等吧。” 凌霂泽抬眼观察他,唐乐面颔略微上扬,站姿优雅英拔,一看就知道小时候没少挨形体仪态老师的打。 他垂下眼看凌霂泽,目光扫过。二少爷不是非要施以援手的善心大使,如果对方不需要他的帮助,他也不会追在屁股后头强行献爱心。 末了,转身往人流不密集的地方走。 “唐乐!”从全身肌肉和细胞里克扣出力气,换来二少爷止步回头。 “认识我?” 凌霂泽能觉察到对方眼里多出的警惕,像在马路牙子走得好好的猫,忽然发现身后可疑份子尾随一路。 气血涌上来没多点儿立马枯竭,凌霂泽狼狈得像刚入行不久的流浪汉,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内心万分纠结,想让唐乐认识他,但不是认识现在这副模样的他。 “我......”凌霂泽想了想,最终没拗过无端作祟的自尊心,“我以前见过你的照片,你是唐家的二少爷,在国内知名度很高。” 唐乐没动,等待下文。似乎在问,然后呢? 经历被扒窃,孤立无援,破罐破摔,把这些通通加起来,凌霂泽都没认为自己有多可怜。 反倒是好不容易再相见,却无法朗然地跟二少爷自我介绍,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可怜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唐乐等不到下文,只等到对方无声的委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做什么了?怎么他哭丧着脸。 “凌......”出于对某些东西的偏执,他不愿意让唐乐记住他流落街头的悲惨模样,舌头一打转向灯,“林泽。” 凌霂泽边起身边想,至少要站直了腰板跟唐乐说话。 可他饿得腿肚子空心,扶着钢筋借力都踉跄不稳,脑充血再不适时宜地走个过场,脚底板根本定不住,左腿绊右腿,整个人往前倒。 恭利反应快,两个大跨步过去接住凌霂泽。 这身衣服得换了,否则不能跟二少爷坐同一辆车。 “先生,您没事吧?” “谢谢,没事,应该是饿了。” “我去给您弄两口吃的。” 凌霂泽点头,确定他能站稳后,恭利得到唐乐的默许,转身进了航站楼的面包店。唐乐这边没闲着,在他的询问下,凌霂泽将自己的法兰西历险记一股脑倾吐出来。 待恭利回来,凌霂泽就着罐装矿泉水,努力做到斯文地吃面包,吃相尽量不难看。可嚼了几口,胃逐渐回忆起饱腹的幸福和满足,他忍不住狼吞虎咽。 吃到半途,脑子恢复力气思考,凌霂泽偷偷端详几步之遥外,正面对马路,不时低头查看时间的唐乐。 毕竟过去了五年,比起在拍卖会那会儿,唐乐早褪下青少年的风貌,已然是混迹职场的成功精英模样。 即使凌霂泽知道他不过二十三而已。 反观自己,年长对方三岁,但流落街头,还要他施舍。 更难过了。 喜欢不喜欢的,暂且不提。与其说唐乐是曾经的动心对象,眼下凌霂泽更愿意将他当作同龄人的榜样兼天花板。 年轻有为,家底殷实,帅得不顾人死活。 对优秀的人产生向往是人之常情,所以凌霂泽暗想,我对他的感情大概率不是恋爱,是年轻时的错觉。 唐乐在巴黎的行程,两个字概括足矣:开会。 大会开完开小会,小会开完开多方商谈会,跟唐家有合作的法国公司纷纷派人前来巴黎,排队跟这位新上任的代理董事会面。 趁着车还没来,恭利跟二少爷申请先去换身干净衣服。 唐乐允准,于是道边只剩他俩。 凌霂泽单方面认为气氛尴尬,不找点话题他不自在:“你......工作很忙吧?” “嗯。”唐乐不讳言也不多话,“忙。” “忙,都忙,忙点好啊。”论尬聊,画家有一手的,唐乐那么心如止水不动如山的人,被他整得眼皮狂跳,“但再忙也记得找点空闲,找点时间,带上笑容,带上祝愿,常回家看看,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 一听这,唐乐DNA动了。 唐轩辕刚退休两个月,不知跟谁学的,弄了台便携式斜挎小音箱,个头虽小,嗓门嗨大。随身播放老年广场舞劲歌金曲,走到哪儿放到哪儿。 甭管原曲抒情不抒情,一律remix成DJ版。 唐乐意图将爷爷的兴趣捂死在摇篮,唐斯却举双手双脚支持,热烈庆祝金融大鳄接地气。手一挥,豁达地给爷爷分享夜店歌单,单他的歌单不够,把宋晓艾也叫上。 燥,太燥了,好燥的家人们。 蓝牙一连,喇叭一开,大金链子一戴。 爷孙滑着太空步,只有唐乐在吃苦。 “别。”唐乐攒眉蹙额,仰望天空缓缓合上双眼,这是他为数不多会表现在脸上的表情,阿尔卑斯山的高岭之花遇到龙卷风天气也很难保持优雅,“你别说话了。” 唐乐的难以言喻拓印在凌霂泽的视网膜上,他突然笑了一声,咽下嚼碎的面包,扯开话题问:“怎么做才能变得像你一样?” 唐乐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凌霂泽想了想,“想要获得成功,是不是必须要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 唐乐瞬即恢复常态,沉默片刻,反问他:“为什么问我?” 凌霂泽咬了口面包:“因为你是成功人士?” 唐乐认真思量,自然垂放在身侧的手指小幅度地敲击着裤缝,良久,将视线转向凌霂泽,断言道:“你对我有误解。” 二少爷的性子跟凡尔赛无缘,他并非显耀。 凌霂泽不明白,牙齿衔着刚撕下来的面包,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我不成功,成功的是我的家族,跟我没多大关系。”理工科男说话向来不弯弯绕绕,他素日不跟萍水相逢的人唠扯,可想到接下来的几天被公事占满,二十多年了,他头一回乐意与陌生人谈些闲散话,“且成功的定义迥乎不同,看你追求。” 这话重重地夯向凌霂泽的迷惘,他确实想过,艺术深造没有尽头,哪怕将来真做到一画千金,然后呢? 赚钱固然重要,活着哪样不花钱,但赚钱不是初衷,至少不是凌霂泽的初衷。 用金钱衡量作品的价值,他又不是俗气的土老财。 凌霂泽把面包片往嘴里送,模模糊糊地问:“你追求哪种?” “我没想过这些。” “你没有目标吗?” “没有。”唐乐摇头,“在细菌滋生的乱世活下来不容易,没空想别的。” 凌霂泽笑道:“我也没有。唐乐,我俩这么有缘,你帮我物色一个吧。” 唐乐对指点他人迷津没兴趣:“我不懂艺术,也没接触过相关行业,帮不了你。” “你平时不看画?”凌霂泽问,“像是画展或是其他相关活动,不参加吗?” 唐乐轻描淡写:“没有,几年前参加过一场美院举办的慈善拍卖会。” 凌霂泽一愣,巴黎的郊外适时掀起软风,尘埃爬过唐乐光亮的皮鞋尖。 他没脸坦荡相认,只敢旁敲侧击:“有......喜欢的作品吗?” “没有。” 唐乐的果断直接将凌霂泽的尊严剉去一截,血淋淋的皮肉藕断丝连地牵着不准它彻底倒下。 二少爷觉得自己的回答言不达意,便解释补充:“我看不懂,所以没有喜欢和讨厌之说。” “你没拍吗?”凌霂泽故意追问。 “拍了。”唐乐答。 “为什么?”他执拗,且硁硁不惭地嘟囔,“不喜欢还拍,给的同情分?” 二少爷从对方的语气中解析出满满一箩筐憋屈,他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捅了凌霂泽的伤心处,又不是当事人,怎么代入感这么强。 “说了,不是不喜欢。”顿了顿,抬眸见凌霂泽仍是一副不信男人鬼话的神情,不免想起家里的弟弟们,论耍性子耍赖皮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好手段,当哥的能咋办,习惯了,“也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吃饱了有力气,他今儿个就是要装成局外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凌霂泽:原来我不是喜欢他啊。(说话倍儿麻溜) 下一章的凌霂泽:上一章的我脑子坏了。(开始结巴)
第129章 福祸相依(下) 凌霂泽闹得不张扬,动静挺小,从路人视角看,他俩像熟人在街边交谈。 “你追问这干什么?”唐乐问。 “好奇。”凌霂泽瞎掰扯,“我也是美术出身,对未曾谋面的同行自带好感度加成。要知道,做我们这行的,经常被某人不经意的某句话或某个行为影响后半生。” 唐乐眯了眯眼,觉得这事儿没他说得那么夸张蹊跷。见他似乎不信任自己,凌霂泽继续往下胡叨叨:“没骗你,你拍了画,说不定当时给作画者内心带去了极大鼓舞。” 这话不假,至少刚毕业那几年,凌霂泽拿着比同学低的薪水四处打零工,被非法出版社骗过稿,坐班进了黑作坊,连狼性文化都懒得谈,老板的祖传招式叫卸磨杀驴。 每每四处碰壁,日子难熬想放弃这条路转行当农民的时候,他想想唐乐,想想拍卖会结束那天管家跟他说过的话,又能勒紧裤腰带,穿上背背佳,咬咬牙跟另外七名同事蜗居在三十多平的脏乱差宿舍。 唐乐想了想,五年前的事当故事讲,无伤大雅。 二少爷露在口罩外的半张脸写满了“生人勿近”,但凌霂泽够莽,哪怕写着“内有恶犬”,他都要不信邪地伸长脖子探进去看看,到底有多恶。 - 时间再往前推五年。 慈善拍卖会在这周末举办,校方活动负责人提前一个月发送问卷到各位竞买人的邮箱。唐乐本来不想出席,拗不过唐轩辕发动了软磨硬泡技能,主要是迫于软磨部分,乖孙才松口答应参加。 去好善乐施,给老唐家积德。 填写联系方式时,唐乐爽快地提交了三弟的邮箱地址。 他不希望信息泄露,上班已经很烦了,垃圾邮件看着更心烦。反观唐斯的邮箱,啥消息都有,从来不整理,年复一年,攒了好几千条未读,留他的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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