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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稍放了心,和雷启对视一眼,二人忙而不乱,快步往楼下去。 原本想着进可攻退可守,火势不大就往下跑,跑不了就缩回去。 现在,见形势不太紧急,董霄扯起嗓子,大喊着火了,好让楼里的人往外撤——但六层的都是和他们同时段的乐队,大家都在候场或刚下场,以至于这层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也好,省得拥挤踩踏。 经过失火房间时,他们生怕有爆炸,看都没看,匆匆掠了过去。 往下小跑,她继续喊,没喊几嗓子就咳嗽起来。此时烟雾已经渐浓,雷启兜住她的手替她捂住口鼻,刚要替她喊两声,却只吸进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是不可置信的喃喃。 “不对……” 也就是这时,迟到的火警响起,整栋易燃的老楼都发出了尖利的嗡鸣。 他停了步子,董霄跟着停下,因为站在五层楼梯口的她,也透过了烟雾缭绕,依稀看见了楼下的情况。 五楼接四楼的缓步平台,好红。 那红是一种最纯粹的光源,是不小心泼洒的整桶染料,会令世间所有都黯然失色……化为灰烬。 一瞬之间,董霄心如死灰。 不对。 火源不在六楼……在、在楼下。 重新往上跑? 雷启显然也这么想,立刻拽起董霄就要往上跑,却被她死死抱住了手臂。 她眼里蓄着泪水,恐惧却坚定。 “楼上有酒!” 他登时会意。 有酒,还有焰火,此刻火势已经旺盛,老楼易燃,万一烧上去时消防队还没到,他们要么跳楼,要么呛死。 只能往下冲了。 往下,四楼浓烟滚滚,走廊边沿燎出火焰,焰势匍匐,很快就要在楼梯口形成一道火墙! 没时间看彼此,他们只从紧紧牵着的手中感到了默契,几乎同时,咬牙往下冲去! 冲过去的刹那,董霄只觉得自己被雷启的臂弯卡住,拼命裹在了湿漉漉的沙发布中。 被呛得、咳得、怕得,她眼泪汪汪,却在那刹那连泪水都被蒸干,直面了个上千度的太阳般,眼球疼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燎起细小的水泡,隐隐嗅到毛发干焦、皮肉焙烤的气味。 浑身好像揭了层皮,但…… 冲过来了。 来不及疼,更不能停,火灾最可怕的杀手还如影随形。 黑烟白雾,是无处不在的毒药,每吸进一口气,就有大颗粒毒雾堵进鼻子嗓子,他们再怎么捂紧湿衣服也没用,喉咙火辣辣地刺痛,血味迅速在嘴里弥漫,简直能感受到努力鼓涨的肺部在变成一块黑黢黢的死肉。 他们什么都看不清,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完全凭着直觉跌跌撞撞往下狂奔。 跑得脚撞栏杆,手蹭墙壁,自己的胳膊腿儿都要打架,忽然一崴,董霄狠狠摔倒在不知几楼的楼梯上。 下巴磕到台阶,立刻见了血,就这一下子,她疼得多呼吸了几口,立刻头晕眼花,喉咙眼急剧收紧,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 然而下一秒,她却被一把捞了起来,雷启几乎把她夹带在了怀里,继续向下狂奔。 她扶着墙壁的手在狂奔中划到一处硌楞楞的标识,她有印象,那是一到二楼间的禁止吸烟标! 马上到了!能出去了! 就在这时,楼上轰然炸开一声爆响,二楼的玻璃迸碎了一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烟似乎更重,火仿佛更旺,空气愈发稀薄,木质的楼梯扶手不堪烈焰,噼里啪啦燃烧着倒下来,就倒在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鼓作气往隐隐亮光的门口跑,可门口…… 门口倒着一堆杂物,不知是疏散时被撞倒还是怎样,总之堵死了门,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 火还在烧,老房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像是下一秒就要坍塌在他们头上。 董霄发现牢牢抱着自己的手臂松了松,似乎绝望了,又在下一秒近乎凶狠地紧了紧,像是狠下了什么决心。 就在雷启要冲上去搬开杂物,至少创造个能让她钻出去的空间时,董霄灵光一闪,不顾致命的毒雾,嘶吼出来。 “走后门!” 这房子,有个小小窄窄的后门,她上楼时瞥见一眼,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活路。 循着记忆往后面摸索,居然真的找到了,她大喜过望要摸门把手。 却摸到冰凉的锁。 锁住他们最后的生机。 万念俱灰,万事万物都将被烈火吞噬的时分,董霄哭都没了眼泪。 这一刻,她只想回头,死死埋进雷启的怀抱中,在最后关头,放心做她活着时没敢去做的事情。 兴许只是拥抱,或许一枚亲吻。 可紧接着,雷启就搂着她,殊死一搏地,却又轻易撞开了那老旧发锈的锁。 没了阻碍,他们宛如一颗子弹破空,随着浓烟冲了出去,双双拥抱着滚倒在草地上。 呼吸畅快,耳目一新。 董霄不敢瘫下去,赶忙爬起来,生拉硬拽地把雷启往后扯。 互相搀扶着跑出二十来米,确认安全了,他们才重新软倒在草坪上,脱力地大口呼吸。 眼前,夕阳如血,大楼在燃烧。 两个人都拼命喘息着,剧烈咳嗽着,灰头土脸着。 劫后余生着。 缓和了片刻,在董霄用嘶哑的嗓子开口前,雷启做了他活着——或此前活着的岁月中,迟迟不敢去做的事情。 他扳过她的下巴,吻住了她的嘴唇。 * 一吻罢了,二人缓缓分开。 四目相对,本该是心跳如擂的时候,他们却又看清了对方的花脸子,同时笑了出来。 嗓子都疼得很,身上磕磕碰碰,不是青了就是破了,这时候却笑得很开,笑声很怪。 董霄笑着,渐渐笑得咳嗽,咳着还笑,又笑得掉下了眼泪。 她卸了一半的妆容斑驳,泪水在脸上留下两道痕,瞧着狼狈又好笑。 雷启却又笑不出来了,刚刚逃出火场的人,此刻竟需要壮着胆子才能把她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 他的颈窝湿漉漉的,下着一场小雨,是她的泪,正灭着一场秘而不宣的小火。 他们得等好一会儿,等他们绕开房子到了前面,看见乌泱泱的人群,才能得知起火的真相。 和他们的猜想大差不差,真相是老化了的电路、角落堆放的冷焰火和隔壁间的酒,老楼本身就是易燃品,唯一的楼梯又处在正中,楼里毫无隔断,一点就着。 至于楼里怎么没人,原来是其余人在起火的两分钟内就撤了个干净,有人到六楼喊了几声,见空荡荡没回应,就以为都在场外,遂匆匆忙忙自己跑掉了。 好险好险,他们是这栋楼的最后两个人。 可等这场事故的秘密幸存者终于来到房子前面时,人群却在为另一个人而喧哗。 那是个高挑青年,穿着漂亮,此刻却不顾体面,在和火场前的安保人员大声争辩着什么,争辩不成,居然还打了起来。 三四个安保摁不住他一个,看热闹的也帮着拦,而他拼命挣扎撕扯着,好像是…… 要进去? 雷启远远望着,不明所以,说。 “冲进火场?疯子吗?” 董霄却站在风口地,眯细了眼睛,辨认着那人。 良久,她不可思议地轻声说。 “那个人是不是……卫岚的前男友?” 叫什么来着…… 沈子翎? * 至于沈子翎怎么会来了上海,甚至于到了音乐节上,一切得从一个礼拜前讲起。 其实也是小事,不过是一周前,他工作摸鱼,在某音乐节的宣传海报一角,看到了锈月。 短短两个字,引得过往翻尸倒骨,直到当晚入睡前,他都浑浑噩噩,好像梦游。 可等真的睡着了,做了梦,梦里的一切反而真实起来。 梦里,照例有着卫岚。 卫岚,恋爱时缠着他,分手后则换了种形式缠着他,早知道小孩子会黏人,却没想到卫岚黏人到专制跋扈的程度,连他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梦境都不放过。 在梦中,他回到了和卫岚去过的串串店,卫岚提起《沙龙》,说他恋旧,说要当他的相片,栖居在他的上衣口袋,说要从整个世界的新人,慢慢熬成他的旧人。 最后,卫岚用忐忑又期待的语气,问他下个月能不能去看他的live。 他想也不想,笑着说好。 梦里的卫岚也笑了,浓睫毛垂下去,像秋扇见捐,无限忧伤的样子。过了很久,才发生声音,说你骗我。 就像你说永远不离开我一样。你骗我,你知道你在骗我。 …… 醒来后,天色大亮,沈子翎在床上空落落躺了好久,任由闹钟响了又静,静了又响。 睡了也没睡,朦朦胧胧间,他想起前段时间在酒吧偶遇卫岚,自己是如何慌不择路逃走,好像一只被猎枪对准的困兽。 不逃不行,慢了一步都不行,会被卫岚的目光网住肩膀,被卫岚的话语攫住脚踝,被卫岚的触碰在腰间烙下痕迹,掌心抚摸过的地方,会迸出微小却激烈、痛苦又欢愉的火花,像被子弹燎过,擦掉他一条皮肉,要他血流如注…… 再乖顺地,自投罗网。 忽然间,他听见有人敲门。 仿佛枯萎的心脏被泵进一管活血似的,沈子翎赤脚下地,衣衫不整地冲去开门。 脸上笑容灿烂得不自知,他不敢承认有多期待在门外看到卫岚,却只看到空无一物的门口,和邻居门口满脸骇怪的外卖员。 万分尴尬跟人家说不好意思的瞬间,沈子翎意识到,他不能再见到了卫岚了,至少私底下是见不得了。否则这次连皮带肉硬生生撕开二人的分手,会立刻作废。 但沈子翎,又是多么需要一场了结啊。 于是他选择了这次音乐节,权当是对自己未来无数次失约的补偿——毕竟缠绵时分,谁没口口声声答应过“永远”?可沈子翎口中的永远,却永永远远落空了,失约了。 那么就这次音乐节吧,他偷偷地去,再悄悄地回,他们不必见面,更不会有“春风吹又生”的可能。 于是他买票,坐上飞机,入住酒店,打车前往,在检票入口处感叹居然有这么多人夜排,再慢慢悠悠随大流晃进去。 然后演出开始。 他喜静不喜动,爱看戏剧电影演唱会,却没怎么来过音乐节,所以经验欠缺,被冷风灌了个透,不知道提前排位置,在人群里给挤得七荤八素。 可所有这些,在见到卫岚出现在大荧幕上时,统统不值一提了。 锈月登场在傍晚时分,云浅浅白,天淡淡蓝,粉红晚霞像海里的浮游生物,飘飘忽忽浮在天际线。 锈月名不见经传,可前奏出来,底下反响却热烈异常,兴许因为好听,兴许因为大荧幕上是三个帅哥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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